Hero

头像意思是手残。

【苍竞】瓜子

“人生的悲剧有不外乎遗传、阴谋与意外的三种,前者与后者都是计划之外的命数注定,我们不能选择成为谁的子女,也无法掌控疾病与灾祸。但阴谋是有所企图的人为,那是聪明人心思沉着的恶意,如同嫩滑鱼肉底下埋藏的刺,有着使人畏惧担忧的美好外表。但葵瓜子在热锅里被翻炒得焦黑坚硬,剥开后那细腻的白色仍展现出与常人无异的平凡,于是它被咀嚼、被食用——滋味同样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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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短的爽文,忽然想写就随便写了写。

性转竞,有ooc,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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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日孤鸣有着寻常富人家惯有的爱好,当她无所事事时,就托金池去门外挑担瓜果点心的小贩买一些零嘴,那些坚果、糖块和各色糕点算不上精细,但在幼年的苍狼看来有一种蛊惑神识的趣味。有时她用晕染着鎏金色彩的指甲,拣几个饱满光滑的核桃搁在他手心里,他没法子徒手剥开,便连同果壳塞送进嘴里,细细品味那沉郁而苦涩的咸甜滋味,那是一种得不到时的消遣。

 

竞日孤鸣热衷于嗑瓜子,这种先生小姐们消磨时间的爱好对一位世家名媛来说实在微不足道,那时她时常上剧院去,在包间里拿手持的观影镜在二楼看西式话剧,苍狼在卧椅上挨着她昏昏沉沉地睡,耳边便是这样的声音——咔嚓、咔嚓。于是他抬起头,那昏黄幽暗的布景灯在他祖姑姑脸上铺盖层暧昧不明的光泽。颗粒饱满、扁平的瓜子顶端被指头送在红唇间,细白整齐的齿贝稍一用力,若隐若现的潋滟舌尖极轻快地掳了果实卷入,窈窕雅致得宛若艺术,与那些富太阔少全然不同,隐约带着些隐蔽的挑逗意味,如同年轻少女抚动耳旁鬓发,是无心之举,却在世故的外人看来居心叵测。

 

她本将一只手臂搭在苍狼背上,见他醒了,温和地以指尖插捋进孩子柔顺茂密的发丝:“下半幕还未演完呢!”说完从绣花钱夹里掏出几枚硬币,叫包厢外候着的小厮去买一瓶冰的橘子汽水,她的钱都是散发着幽香的,尔后许多年里,苍越孤鸣都为这成熟女性的馥郁香气,时常深夜恨恼地埋在枕头里啜泣。

苍狼坐起来时,北竞王为了哄他高兴,拿指头剥瓜子给他吃。她用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侧夹住瓜子,左手攥握住指甲轻轻一按,玻璃碟子里的葵花子在她手中“喀”地一声裂为两半,就像充满爱意地扭断猎物的脖子,焦香甘甜的果仁被送到苍狼嘴里。他含糊地咀嚼咽下去,没尝出什么味道,殊不知每一颗都别有用心,要拿溺爱与温柔编织成细密的网,他愈是想逃开,愈觉得被缚紧。

 

竞日孤鸣剥了一会儿,指腹就红了,那些炒熟后脆弱的外壳对她而言仍是坚固的,苍狼便说:“我不要吃了。”她笑了笑,说:“你是好孩子。”苍狼捧托着她细细的腕子,将发红的指尖含进嘴巴里,细腻的舌尖舔吮过修剪圆润的指甲与微凉的指腹,如同一只懵懂饥饿的幼兽索取母亲的乳汁,本不带有甚么情欲色彩,是出于本能天性的亲昵举动。竞日孤鸣本想给他叫一碗糖水夜宵,此刻又改变了主意,仍剥瓜子给他吃,但不再用手,而是如往常般在齿间咀开,灵活的舌尖剔除去微咸果壳,沾带着零星唾液的瓜子仁吐出来,在掌心里喂食给仍是困倦的苍狼吃。孩子的舌湿热而软糯,在她掌心里触碰过时有着微微的痒,像是小狗的尾巴,是全然信任的展现。

 

人生的悲剧有不外乎遗传、阴谋与意外的三种,前者与后者都是计划之外的命数注定,我们不能选择成为谁的子女,也无法掌控疾病与灾祸。但阴谋是有所企图的人为,那是聪明人心思沉着的恶意,如同嫩滑鱼肉底下埋藏的刺,有着使人畏惧担忧的美好外表。但葵瓜子在热锅里被翻炒得焦黑坚硬,剥开后那细腻的白色仍展现出与常人无异的平凡,于是它被咀嚼、被食用——滋味同样甘甜。

 

苍越孤鸣领会了这个道理,再去旧宅拜访自己的长辈时,在街角熟食铺买了一袋葵花子,仅仅看着那些深褐或灰黑的花纹,他就感到有唾液在味蕾分泌。这感受竟与当年看着北竞王吃瓜子时别无二致,于是他终于及时的那张网张开得多么早,早到无需以清晰的思想与逻辑去分析,他就被湿冷的爱意而包裹了。

 

旧宅的下人仆从早全被遣散了,留了两个他熟识忠心的丫鬟打理日常生活,二楼阳台上养着芦荟、散尾葵、雪铁芋和金鱼吊兰,北竞王对它们不闻不问,因此绿植盆栽时常因枯萎被更换。他今日来得突然,没打电话通知,两个小姑娘忙手忙脚地迎接,苍狼温和地叫她们不必忙,放下茶叶点心便去二楼卧室了。

她祖姑姑刚起来,蜜棕鬈发没被打理,松散的披在肩后,有的甚至直直垂下来,没有擦粉,也没涂口脂,一张脸显得苍白而随性。苍越孤鸣就将镶着蕾丝与荷叶边的睡裙撩起来,在化妆镜前跟她做爱,妆具与茶杯碰翻滚落在地毯上,没有人去管顾它们。一开始竞日孤鸣挣扎了几下,随后便放弃了,就像她刚因夺权败落时回到这囚笼般的祖宅时,天下了雪,裘氅落了灰,星点白花花落在发间,她每走一步,就苍老了一点。

 

“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能怎么办?”

她半是喘息半是啜泣地伏在孩子的肩头,死死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潮红,目光饱含泪水地锐利,如同黑暗里悚然的刀光,“待你成年后,你父亲必杀我!”她努力劝服苍狼自己的无可奈何,但成年后的狼无动于衷,她在沉浮与头昏脑涨里想着以前那个伏在怀抱里的,柔软而温顺的小孩子,短促而神经质地笑出了声,感慨自己自作聪明。瓜子从袋口散落着洒下来,在她赤裸的胸口滚动着泄落,铺在身子底下、床铺上与地毯,扎得她生疼,苍狼从她挺立雪色的胸脯上叼咬起一颗,在齿间清脆地咬开,潮热的舌头卷携着喂她食用,她终于顺从地张了嘴,猩红的舌尖与他苟合,那果仁应当是甘甜的,她只感到苦涩。

 

她想起多年前带苍狼上剧院去,给他买了一瓶橘子汽水,瓜子卖五个钱一碟,她喂他吃,至于话剧讲了什么,她全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是一部法国舶来的独幕喜剧,叫作《和睦家庭》。

【苍俏】苗王的晚餐 上

是黑手党paro,俏如来卧底年轻教父手底下的二人转故事。其实是双主角讲述故事,另外有其他cp例如雁俏、苍竞等的描写,洁癖请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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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王牵着我的手,从圆弧顶的门将我引出,靴跟踩在铺着露水的石板路上,天刚刚透出殷红的晓光。他出人意料的年轻,但仍显现出果断与沉着的内敛气质,那张英挺的脸不威自怒,就像他手指上一枚饱经风霜却不显黯淡的戒指。我杀人时他在旁边,那枚戒指碰过我沾血的肌肤,他答应我的父亲,要‘使我终生体面地过活。’,然后我亲吻他的手背,他垂眼看向我,有着使人痛苦的慈悲眼神。”


 

【一】

 

千雪孤鸣出事时,是一个小姑娘前来禀告的,那时他们几个人坐在桌前,每个人手底都有一把刀。那是张巴洛克风格的长桌,桌面铺着缀满细细蕾丝的方格布,烛台与通红如血的烛台紧靠着,一个面容粗犷的严肃男人端坐在桌首,紧抿的下唇与绷作一线的下巴,显示出他决绝的性格与果敢的行事风格。他两侧紧挨着坐了几人,有男有女,但此刻她已无暇再细细端详。那姑娘不过十岁,双眼噙满泪水,她穿着粉紫的天鹅绒裙子,那是她“父亲”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只盖至膝盖,她将小脸深深埋入掌心,跪倒在那桌首男人的身旁——这一定就是苗王了,她心想,这就是唯一能救爸爸的人,当他将子弹用尽后,折叠刀将他的胸膛与面颊划得鲜血淋漓,在她被命令着躲进床底瑟瑟发抖前,他在她耳边说出了一个地址:

“去找苗王,”他说,“只有苗王能救我。”

 

桌首的男人对她的哭泣无动于衷,在她断断续续叙述着昨夜荒唐的噩梦时,其余几人在不动声响地用餐,那些餐刀偶尔在瓷盘里划出些动静,期间并无任何人讲话。此时彩绘玻璃窗外有一阵骚乱,正值战争结束,街上总有人在游行,这时那桌首男人右手动了动,他右侧一位青年便站起来——那是个不过二十多岁的俊朗年轻人,耳朵上挂着繁复的耳钉,他本在手中把玩餐刀,此时忽然站起身来冲她笑了笑,就朝外走去了,不多时,那骚乱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也曾听说过苗王的名字,这带着一丝宗教与民族气息的称呼来于最初开辟于这城市土地的英雄,而当岁月的长河将城市洗涤得只剩工业与金钱时,这一血脉早已稀释殆尽,因此在几十年前,这称呼随着犯罪与秘密交易再度出现时,那呈现了一种对秩序与公理的讽刺意味。她对这些灰色地带了解得不深,只知道有一回对街那位时常伤痕累累的婶子在上吊被救下来后,父亲对她说:“你去找苗王吧。”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惊喜地发现婶婶身上的伤疤消失了,与她那个整日酗酒的丈夫一起。

 

“你带来了他的消息,这很好,”用餐完毕后,桌首的男人开口了,他先以眼神与几位属下交流一瞬,随即双手交叠,以低闷的雄浑声音宣判,“我们会救出他,将他带回来,我们答应你。”

她又惊又喜,正要出言感谢,只听他又道:“但他不会再回去了,孩子,他并非你的父亲。”

这话对一个不过十岁的姑娘来说,并不似晴天霹雳,因为她一时还无法理解其中涵义,她呆呆地看着桌边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女低垂下头,将手掌摁到自己胸口去,那是表达内疚的动作:“我很抱歉,孩子。”

她意识到他们并不打算多做解释,泪水仍在眼眶打转却淌不下来,在那个迷惘的瞬间她似乎长大了,长大便是有着苦楚而难言的眼泪。她企图在不多的记忆里拼凑出这困惑的答案,能想起的却不甚了了,但她似乎意识到真相的残忍与温情,于是以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缓慢答话。

“我接受这帮助,感谢您的慷慨。”

 

你在得到帮助时,就要表达感谢。她父亲这样教导她,她那时还挺小,男人将她托抱在怀里笑的好大声。没有人有义务去提供帮助,你要对每日的饭食感激、对那些朝你面露笑容的人感激,尤其当你受到一个时常慷慨的人的帮助,你尤其要心怀敬畏的感激,因为他一视同仁,将你平等的看待——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之一。

 

她伸出手去,想去握住那男人搁放在桌上的手掌,他盯着她,并未有任何垂怜的意思,甚至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一旁的少女不禁挂上层面纱似的笑容,那就好像目睹了场恶作剧般的会心微笑,她惶然地缩回手时,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

那是一只年轻男人的手,指骨分明而修长,修剪干净的圆润指尖显示了他良好的修养,她顺着那手背往上看——那是一位非常、非常年轻的青年,幽紫色近乎墨黑的发边垂挂着环饰,有飒爽的眉锋与英挺的鼻梁,而当他笑起来时,那湛蓝的眼里粼粼光泽与薄薄的唇都饱含一种温和的慈悲,那是不应该在年轻人脸上出现的神情,却在他身上天衣无缝的契合。

方才他一直背朝着她沉默地用餐,因此她始终未发现这个神秘的年轻人。他注视着对方惶恐的眼睛,那含笑的唇威严而可亲地阐述:

“你搞错啦,我才是苗王。”

 

她慌忙去亲吻那左手的手背,小小的指头握着他的,唇面轻贴一下便离开,年轻的苗王拿右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她垂首接承着,视线顺着桌布的条纹往下无措地扫视,看到他黑色礼服后腰身的凸起,黑洞洞的枪口朝外,那样肆意从容地放置着。

 

“你叫七巧,是吗?”他温和的声音还在头顶盘旋,“你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你愿意来我家里住吗?”

她茫然无措地沉默,苗王似乎也无意等待她的回复,便再次开口。

“俏如来,你来办这事,好吗?”

 

桌边另一侧,从开始就未摘下兜帽的年轻人手中的餐刀停下了,他穿着乳白色卫衣,遮盖着面容,而当听到自己名字时,他伸手取摘下兜帽,面上血红色的纹身诡谲骇人,与他清秀斯文的面容显得格格不入。他简直是整桌上最安静内敛的人了,即便开口时也有着使人难以察觉的轻柔,但那似乎只是表象,他下手切肉时稳而准,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果断沉着。

 

她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他,又想不起来。

 

当她漫无目的地在脑海中搜寻记忆时,忽然诧异而震惊地望向他,而在众人已经开始谈论今日游行的领袖时,俏如来轻轻伸出食指,抵靠在了唇边。

 

 


【二】

 

俏如来牵着七巧的手走在铺着繁复花纹的洛可可地毯上,迎面络绎不绝走来许多人,头一个中年男人捧着满篮烤的金黄酥脆的年轮面包,堆得几乎滑落,他很高兴地冲俏如来打招呼,还拿了一个给七巧:“如今战后物价在猛涨,要不是苗王替我托人向委员会申请了执照与代食价券,我还不知要怎样过活。”然后是一个拉着小孩子的妇女,她的丈夫在酒吧与人起了争执重伤入院,法院并未做出公正的判决,但当她跪倒在地上哭诉被苗王搀起时,他说“欠债总要清算”,一周之内,那名纨绔子弟的一条腿断了,却并未扬言报复;还有几个刚入城务工便被克扣的农村小伙子,他们刚拿到了工钱,合资买了一瓶strega(一种意大利出产的金黄葡萄酒)来答谢他,但俏如来知晓苗王不会接受,但会欣然让他们亲吻左手。

还有一位教师,俏如来熟悉他,因为他的事情就是俏如来去办的,他的妻子罹患癌症,天价医药费使他难以承受长期的住院,苗王让他去找了一个人,说那是他叔叔的人情。那人住在城郊的一栋别墅,有个极精干漂亮的侍女,俏如来进屋时,他背对着房门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在温暖阳光里闲读着一本书,他在茶几上放了瓶药教他取走,当俏如来伸手去取时,那人猛然拿住了他的手腕,那双狭长的、狡黠的眼凝视着他,用意大利语说:Vi come tuo padre.(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他不敢拔枪,那位先生又说,我会保守你的秘密。随后他就带着药回去了,教师的妻子如今病痊愈了,他欣喜地向他致谢,承诺将以生命报答苗王的恩情,俏如来含着微笑抚慰他,向他指明餐厅的方向。七巧本沉默地牵着他的手,此时忽然问道:“苗王是一个好人吗?”

 

你为什么会对这事实有疑问?

俏如来答不上来。苗王是一个好人吗?他从父亲手中接下担子与责任,真诚竭力地帮助每一个人,他永远笑容以对,哪怕是杀人越货时。他那黑暗的秩序使得他人战栗,以自己所理解的正义去宣判法律以外的矛盾,他开枪时很稳,尽管很少见他拿枪,但他杀人不眨眼,即使在过后,他会流露出那种与生俱来的悲悯神情。史艳文死时他也在场,他父亲腹部中枪时一直在痉挛,湛蓝的眼中逐渐失去焦距,苗王握着他的手,问他还有何遗憾,他是这样忠心耿耿为组织捐躯,无论是怎样的要求他都会满足,于是史艳文说我有一个儿子……我还有一个儿子。

 

“苗王牵着我的手,从圆弧顶的门将我引出,靴跟踩在铺着露水的石板路上,天刚刚透出殷红的晓光。他出人意料的年轻,但仍显现出果断与沉着的内敛气质,那张英挺的脸不威自怒,就像他手指上一枚饱经风霜却不显黯淡的戒指。我杀人时他在旁边,那枚戒指碰过我沾血的肌肤,他答应我的父亲,要‘使我终生体面地过活。’,然后我亲吻他的手背,他垂眼看向我,有着使人痛苦的慈悲眼神。”

 

俏如来在日记中写道:

 

“那是一种不属于他身份的慈悲眼神,在经历那么多血雨腥风后仍对苦难与悲剧抱有真心实意的共情,苗王有一双能读懂世间所有悲剧的眼睛,当他低垂下视线时,天父也为自己的麻木不仁而羞愧。这眼神令我痛苦,我们都是背负父命的,可怜的人。”

 

 

他啃噬自己的骨头与血肉,由此忘怀被作祟的孤独侵蚀的痛觉,为了有朝一日当属于弱小的情感重新展现到面前,能够不屑一顾地冷眼旁观。他从外到内一刀刀把自己重塑,直到最真实的自己也逐渐的消亡,每当有人问起他的名字,都要浑浑噩噩思虑许久,才能带着盗窃的负罪讲出俏如来三字,为了谋杀过那个未能活下来的另一个自己而赎罪,在每一个辗转反侧又悄无声息的夜里。

 

你不能再叫史精忠了,他父亲说,我很抱歉,孩子……可怜的孩子,你要去苗王身边,做他最信任的右手,做他最诚挚的伙伴,做他最致命的刀,做射向他心脏的一颗子弹。

 

“我见过你,”那女孩继续说,用极小声的,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你和你爸爸。”

 

“他抱着警帽,穿着警服,向我母亲来道别,他说他以后再也不能来这条街上巡视了……你,你当时红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嘘,”俏如来说,“我们快到你的房间啦。”

 

他仍带着笑容与迎面来的每个人打招呼,人人都向他诉说苗王的慷慨大方,他替苗王致谢送来的礼物与赞美,从容不迫。我父亲死了,他心想,而我还站在这里,为苗王的好意恭维着旁人,父亲,若你牺牲得无怨无悔,就请也给我这种力量,来坚持着这虚伪的忠诚,好使煎熬的内心不被日益麻木,失去最初的高贵吧。

 

我父亲死了。

他麻木地想。


 

 

【三】

 

尽管御兵韬反对,苗王仍让七巧唤千雪孤鸣义父,他得知这个因生父早逝而记忆缺失的女孩这样依恋自己的叔叔时,很不愿让他们分开,何况既然千雪孤鸣愿意回家,他实在开心,即使是被仇家绑架,被迫被救回来也罢。

七巧被苗王收为教女时,那一天庄园里很热闹,千雪孤鸣尤其高兴,即使绷带还吊着他的胳膊,他又恢复了那种孤鸣一族特有的,充满兽性的活力来,深蓝的眼中似乎燃烧着火焰,跟每一个客人热情畅谈,喝下一杯又一杯葡萄酒,丝毫不在意医嘱的劝诫。他们在花园里搭起教堂的礼台,城里最有名的牧师来为她宣讲,当她跪下亲吻苗王的手背,称呼他“我的教父”,人群爆发出喧闹的欢呼,五颜六色的气球被放飞,管弦乐队大张旗鼓地演奏,随后每一个人都翩翩起舞,那一天的苗王看起来尤其英俊高大,健壮年轻的身躯即使在礼服之下,也被勾画出呼之欲出的轮廓,他叔叔久年后终于回家,那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使他更加容光焕发,没有一个女性能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少女们跃跃欲试,妇人们感慨惋惜。人们听说他有段无疾而终的恋爱,但那终究都是传闻,年轻的苗王未曾有娶妻的征兆,也从不与下属忆无心外的哪个年轻姑娘单独相处过。

 

从不间断的烤肉、牛排和松脆面包从厨房一盘盘端上来,无数波尔多葡萄酒和黑啤被饮下,在人们胃里汇聚成欢乐的河流。苗王先跟他的教女跳舞,然后是他的助手忆无心,最后他找到俏如来,那是对故人之子的一种照料和提携。那天来了数不清的人,他们都是苗王的朋友,也有些是前苗王的朋友,这其中有些微妙而致命的差别,因此御兵韬并不敢松懈,他是苗王的军师、智囊,是除了苗王外拥有最大权力的恩师,也是保护苗王最坚固的后盾,因此当苗王远远向他举杯示意时,他也仅是略略点头,并未与之共饮。风逍遥则不同,他跟每一个人碰杯,但目光仍旧清明,好似酒精对他不过溪流对大海般不值一提,他还在人群里逮住了两个小偷,把他们灌得醉醺醺后放走了,还不忘在他们兜里塞满钞票。但他耳朵实在好使,听到有几人在暗中嘲讽年轻苗王的稚嫩与懦弱,他将这事告知御兵韬,御兵韬说:“这样很好,说明即使是那些老顽固,也不知我们暗中的谋划——但是有一个人你需格外留意。”

 

俏如来坐在离苗王最近的一张桌上,并不与旁人谈话,有人在他身旁落座时,他也心不在焉,直到那沉闷的声音如同鬼魅似的响起,他感到白日里自己竟出了层薄薄的细汗。

“师弟。”

他扭过头去,一时间人群的喧闹竟消失不见了,上官鸿信坐在他身旁,视线并不在他身上,他顺着望过去,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接纳礼物的七巧。他在警校时,上官鸿信已经离开了,他的退学当时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那时默苍离已经殉职,俏如来将他的遗物送回故居去,在门口遇见了他。那时上官鸿信在门口抽香烟,见到俏如来时,那双犹如死水深潭时的眼睛流露出些讥讽的笑意,他将烟头在脚底碾灭了,说:“策天凤的死是我意料之中,他的理想徒劳无益,而你比他更可怜。”

“是吗?”俏如来说,“听说你被他放弃了,那是真的吗?”

上官鸿信顿了顿,面上浮现出种滑稽的嘲弄来:“这样直白的激怒我,就是你学到的唯一办法吗?”

“收起你拙劣的模仿吧,他的理想你无法参透万分之一。”

说罢他便走了,将上官鸿信独自留在那儿,后来他听到的名字就不是上官鸿信而是雁王,所以即便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混入这场欢宴,他也觉得毫不意外。当他下意识去摸腰边的枪时,上官鸿信隐蔽而迅速地摁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

 

“嘘,注意听。”

 

紧接着暮霞中炸开第一朵礼花,声音几乎将他耳膜刺痛,璀璨耀眼的烟火在空中接连不断的涌现,众人的惊呼与欢笑淹没了整座庄园,他听见自己的喘息,雁王的低语,他说今天暴露的人要么是没有,要么是两个,他的手还未停下,他借着人群掩饰着自己肆意的坏趣味,但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而羞辱只是余兴节目。俏如来下意识望向苗王,他坐在前面一桌的中间,正与最信赖的下属们一同观赏烟火,绚丽的色彩倒映在他蓝色的目里,他握着他叔叔的手,面上带着浅淡的微笑。

 

欢宴结束后已是后半夜了,当苗王将客人们一一送走,剩余的家仆们在清理庄园,他让俏如来为他开车,因为他喝了太多酒。于是他们在轿车里共度了一段沉默的时间,苗王或许真的喝醉了,俏如来余光望向他时,他合目仰靠在椅背上,浓密的睫毛安静的翕动,衣领解敞着,露出那截脆弱的、起伏的喉咙,俏如来沉默地看着,他的刀子在左侧口袋里,枪则在座位底下,对于他那样训练有素的人来说,一切只不过需要几秒钟的时间——但他知晓苗王定未睡着,否则他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宾利驶离庄园,开过市区,穿过大街小巷,却并未往苗王的住处去,相反,他将车子停在城郊的一栋小洋房旁,接着就唤醒了苗王。苗王醒来时眼睛仍是清醒的,他礼貌的向俏如来道谢,然后下车走到那房子的阳台底下。

这是栋精巧而朴素的二层小楼,并没有什么华丽的雕纹和装饰塑像,只有几盆花草还算得上点缀,二楼的房间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已经是深夜了,仿佛主人还未睡。年轻的苗王在底下仰望着,那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俏如来在这里瞧着他的背影,在夏夜里竟显得单薄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那灯光熄灭了。

于是苗王这才回到车上来,即便未出声,俏如来也发动了引擎往他住处开去。他一直都不知晓这是哪里、谁的住处,但苗王几乎每晚都要来这里沉默地等候几分钟,直到灯熄灭。这是他跟俏如来的秘密,因为据俏如来所知,即使是御兵韬也不知晓他这深夜里的习惯,每次都是自己驱车送他来,或是他自己开车来。他心里即便好奇也并未询问,但也并非一无所知,因为有一回,他们聊起自己的童年,苗王问家里是谁将你照顾长大的呢?

俏如来答:“是我的父亲,我母亲不常在此,所以从小是父亲照顾我的。”

随后他又问:“是谁将您照顾大的,是前苗王吗?”

苗王笑着说:“不,是我祖叔叔。”

他顿了顿又说,“他死了。”

 

车停下时,苗王又向他道谢,随即独自上楼去了,这样的景象他似乎看了许多遍,权高位重的年轻人独自在深夜踏上楼梯,那肩膀在无形中承载了看不清的沉重孤独,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睡觉的,就像俏如来一样。俏如来想着苗王的种种,意识到他是一个十分注意言辞细节的人,在提到哪怕一个乞丐的死亡,也用着“故去”、“过世”这样的词汇,这是对生命的尊重,除了那一回,他简短到几乎无礼地回答:“他死了。”

 

那与他反复重复“我父亲死了”是一样的意义,是对自己残忍的提醒,对往事徒劳的追忆和无比酸涩的释然。

他仿佛窥伺到一个值得捕捉的答案。





楚萧《踏月而来》补档

之前的链接挂了,重开一个石墨。

被很多同学提醒,终于,想起来补档了!

https://shimo.im/docs/QRZQW2QuVO0kHMZH/

【墨远】向晚意不适

十八岁的远沧溟和他的监护人,发生的一点点旧事,有一点好笑,也有一点点忧郁。



《向晚意不适》



后来晚春的风又在枝头点缀出羞赧的黛青,那册未经翻动的武籍仍搁放在案端,几日后又被涂抹肆意的笔墨掩去,字迹是年轻朝气的,却写了“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这样挽歌一般的晚唐诗。

他有时又想说教,但对方伏趴在他膝头,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样惆怅惘然的诗句念得潇洒非常时,他又缄默了。


不通武学,这也没什么。墨倾池心想——难道他在身边,自己还能保不得他周全么?





疫病与饥荒像是末世的劫难,在这片土地上滋生出白骨嶙峋的哀鸿,圣人的眼是悲悯的云翳,垂下时投映出隐忍的悲痛,他怀里襁褓中的孩子是当年村落中唯一一个年幼者,这初生不久的生命,象征着未来破暗的微光。


沧溟之意,乃是苍穹与大海,他给孩子取名远沧溟,赋予了他避世安稳的期望——但当那孩子能学会走时,就学会牵着墨倾池的衣角,随他奔走在遍地疮痍的偏僻世落,他过早目睹了世人的苦楚与艰辛,并以他纯善的天性担负起协助的责任,当他二人的身影一早出现在村口尽头,善良的村民便远远迎过去,往他手里塞些囊中羞涩的答礼。


那时他对墨倾池的称呼还是师尊,从小无父无母使他懂得以独特的方式解读万事万物,他聪慧且懂事,在望了毫无反应的师尊一眼后,接下了那些吃食,收好后偷偷分给更贫瘠的人家——他总是既不愿拂人好意,也不会认为这好意理所当然。


他感恩墨倾池的养育教诲恩情,并懂得以自己的方式回报。在墨倾池写字书画时,他就学会垫脚在矮凳上磨墨,他懂得墨倾池沉默寡言下的细微情绪,哪一日灾民状况愈下时,他摘来院后的竹节编成滑稽的蟋蟀,偷偷搁放在他袖口里,辅之以自编自导的演技与玩笑,直到对方忍俊不禁地发出半声低笑,他才得意洋洋地重新挨过去,夸耀一番自己的丰功伟绩。


纯善、仁义、感恩,是墨倾池对后辈青睐的品质,当他在儒门正御手中接下那养育质子的责任时,隐晦不明的心中产生了修正自己偏离正规的渴望——教导一个完全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拥有他心中最纯粹的一切美好品德,弥补他心里那晦涩的愧疚与郁结。

他是个冷情寡欲的人,在养育孩子上缺乏一般人的亲近与慈爱,但博渊的文韬与处世的中正,将远沧溟教导出了他意料之外的端庄大方、活泼外向,他爱说又能说,从小便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让他想起多年以前一次论衡上,那易教异类神采飞扬的腔调——但沧溟较之更加温和,也更懂体恤,他的话语是薄春飞舞的絮,来得早去得快,并不会使人太过困扰。



他小时候,某一日忽生了场大病。

前几日他还隐藏得自以为巧妙,仍坚持每日随师尊去村落救济灾民,后来便不行了,躺在榻上说胡话,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墨倾池那日也没能去忙,坐在床边看护把脉,拿桑果糖溶在汤药里,替他一遍遍擦拭眼泪。

接近黄昏时,有隐约沙哑的歌谣声传来,映衬着那诡谲澄黄的天际之下,一个蓬头垢面的算命人柱杖往穹顶末来。要知穹顶末地理奇特,常人所不能至,墨倾池怀着谨慎注视那坡脚道士慢慢走来,只往窗口望了一眼,便说:此子天犯七星命劫,不得善终,若习武修身,兼有亲属系之,则有望避过。


墨倾池冷眼立于房前,是无声的警示告诫,他甚至懒于对驳这无稽之言,那道士慢慢垂下头,从穹顶末歧路下山去了,夕阳是将死的残烛,氤氲出大片熏染的酡红,像极了墨倾池笔锋下留白的边际,淡而分明。


他听到沧溟在屋里又哭起来,便凝视了那天际将升的夜色片刻,转身回去了。

沧溟刚从一场噩梦里惊醒过来,即使是平日再懂事的孩子,在这样病痛与噩梦折磨下神智不清地醒来时,没有见到心里的亲人,也会显露出孩童天性的怯懦来。他见到身边人不见了,怔一怔神儿大声哭了起来,墨倾池赶来时也未能止住,伏在他怀里拼命抽噎,是不曾有过的失态。

他断续地叙述梦里诸景,有人叫着他根本不认识的名字,要杀他,要将他从经纬夺走,都是孩子噩梦中常见的情形。

这哭声在墨倾池心中激起些道不清的涟漪,他想起残烛般的夕阳,升腾出些算不上忧虑的郁结,更应成为一点点不可名状的不适感,在向晚之昏的意境中游曳。


他轻轻抚慰着受惊的孩子,极尽温和地使他平静下来,他低声喊着他的名字,说:“你只要做沧溟便好了,永远做我的沧溟。”

沧溟含着泪逐渐缓和答应,抱着他的小臂被安置回被榻,含混唤着师尊,慢慢又睡去了。



那之后,墨倾池让他唤自己大哥即可,这带着亲属之感的称呼如同一种妥协,为那个诡谲的黄昏预言增添了一股真实之感。





他在普通人成年的十八年时,已将筋骨长成纤细而秀气的少年模样,仿佛是为印证什么承诺般,在往后的一百多年里,他永远维持在了这副模样。

那一年余霞散成绮的初秋,残夏给穹顶末洗砚池的荷叶增添了萧瑟之意,碧青晶莹的叶边卷起焦黄枯槁,在池子里东倒西歪,凋零不绝。仆从携剪刀箕斗,想把那些残叶枯枝择去,换些应季景植,远沧溟从连廊经过,隔着雕镂墙帘大呼小叫的制止,摇着折扇叹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这样好的风雅消遣,怎么能错过呢?”


他想起那些夏夜里,他挽起袖端摘取亭亭的阔叶消暑时,盛在袖摆里清甜的莲子,那青白或绯红的芙蓉色泽,在这初秋终于如泡影般消逝了,如同妙人青春不常在,万事终归尘土,不禁又长长叹了口气。


墨倾池正从那头书房出来,听闻少年人一声未尽的叹息,问道:“发生何事?”


沧溟扭头望见他,当即生出逗趣心思,扇端掩面露出些矫饰的失意之情,颇像感怀地学那五陵年少的风流神态道:“我是劝告啊,大哥——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满目青山空念远,劝君怜取眼前人啊。”

话语刚顿,他忽地意识到这言辞间的不妥,直有惹人误会的嫌疑,又想起前些日子他夜间那个旖旎的梦,脸瞬时在扇面之后腾红起来,唇舌尚来不及呢嚅,立即抽身逃走了……


墨倾池莫名其妙,眉间轻蹙,转身瞧到那刚准备离开的仆从,吩咐道:“荷叶已枯,尽早收拣了去。”




那时文诣经纬境内的村落已在墨倾池十几年的治理下,逐渐从破败灾荒的苦楚境地中逐渐好转,他们也都恭敬地称其为圣司,将其奉为掌司教化与生产祭祀的圣人,而与村落一同长大的远沧溟,是境内所有人心中至宝一样的孩子,他时常代替墨倾池去帮协村落的治理,有时会遇到和他一般年龄的女儿家,在热情的长辈身后偷偷看他。


他自以为墨倾池不知晓,偷偷读了好些个风月折子,蹑手蹑脚压藏在床脚底下,也知那知好色则慕少艾的道理,对那含深隐曲的情绪颇觉躁动不安。某一日他正对村长侃侃而谈耕犁用具的改进,觉得有些口干,那家的女儿便红着脸送上茶水来,他道一声多谢姑娘,接过杯盏时忽然觉得杯底压着张甚么东西,心中一凛,暗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笺……指头一转,收入袖中去。


那时步虚词与楚天遥已在文诣经纬定居,墨倾池对他二人有恩,这对江湖侠侣便以此为报愿永守经纬,亦是对他二人漂泊不定的羁旅一个末尾的交代。

远沧溟不敢拿这种事去烦扰墨倾池,对他二人又有种直觉般的信任,事后便捧着这封黛粉点缀的小纸条恭敬拜访了楚天遥。他夫妻二人面面相觑,自觉不妥担任经纬二主事的启蒙者,就要向圣司报告,被其慌忙阻止,说我先自己想一想便是,然后对着那“期君之明珠,献妾之尺素,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信纸忧心忡忡地回了穹顶末。


当天夜里秋雨连绵,声散败荷丛里,他温罢书正消遣时间,直听得心思杂乱,索性扔了那些玲珑骰、九宫锁的小玩意儿在桌上,和衣在遮了帘帐的圆榻上睡了。

阶下青苔与红树,都作雨里寥寥梦,苟延残喘的寒蝉声,参差不齐曲折进梦里,竟携眷着旋扑的残红败柳色,那夜阑下玉立的芙蓉,连绵着绘出旖旎风光,一笔一划,好似铺展在谁的毫笔下,握笔的手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薄剑茧,笔尖轻而痒,又像触及在他年轻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道殷红的痕。


他醒来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拿夜里冰凉的手贴在滚烫的双颊上,呆呆望着榻上痕迹,又转而撩开帘子,望见睡前敞开的窗轩紧闭,桌上的小玩意儿也都被收整入屉盒中,便知是有人来过。


远沧溟俯身昏倒在柔软的被衾里,双眼无神地游曳在初秋的清晨中。


天呐,这可咋整啊——他心道。





虽然重点不对,但墨倾池后来时常反省自己,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前辈。

他从来没真正自小养大过一个孩子,他自己也是个薄情寡欲之人,那数甲子前朦胧的情绪早就如同春日薄冰,化得不见踪影痕迹,因此当他进屋替远沧溟关窗时,听见那床帐里头一声低低的轻呻时,只当他是做了个噩梦,就略略收拾了案面,轻步退出去了。


他那时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远沧溟是易教余子,按理应当在襁褓中被杀死,他以利弊权衡劝止了应无骞,才得以保下这孩子,于日后思虑考量,他都无需在其身上费功夫,但日积月累,那始时细微的念头竟长成深刻的疼惜,除却文辞道理,也想教授他武学修为,即使不能超凡绝伦,日后也可用于自保。

他数次抑制住自己去回想那日的黄昏,只对自己道这是顺势之为,并无他意,便手录了一册《君子风》,以内功调息督促他尽早练起,但这几日竟见不到他踪影,问起仆从,也只说二爷最近都在镇落,不常在穹顶末。他有些纳闷,因为远沧溟虽然大了些,但仍有些黏他,每日必要来与他闲谈,一连数日不见,着实有些古怪。

但他并未放在心上,只道年轻人心思活络,被甚么新鲜事所吸引,那是常事,就随手将那武籍收在案上,去忙经纬秋收祭祀典礼之事了。


远沧溟此刻正站在镇落河畔渡口边,河面浮光跃金,远处青山叠嶂,他惆怅望着一艘艘经过冲他挥手的渔船,纸扇轻摇,任凭心绪在秋日望远强说愁的意境中徜徉。

他安慰自己:我并不是故意要躲着大哥,只是怕面对面会露出可疑端倪,使明察秋毫的圣司察觉,嗯嗯。


昨日他将那信条还给了那姑娘,诚恳坦率表达了自己心属他人的歉意,她眼圈红红,仍颇具风度地柔声表示理解,娓娓絮语一会儿便离去了,教他好生感慨——他墨倾池能这样温柔体贴吗?不能;他墨倾池能这样表示对他情感的理解吗?不能;他墨倾池……

他还没肖想完,就看见楚天遥笑眯眯走过来——那是一种严肃冷艳的女侠脸上从未有过的慈爱笑意,她抚摩着沧溟的帽檐,说,二主事,你长大了。

他欲哭无泪,说嗯。

楚天遥又问,你意中人是哪家姑娘,可需要我去牵桥搭线?

他更绝望了,缓缓说我自己搞定。



若说少年情怀总是诗,他的心思应该是首晚唐诗。

残红、败绿、霜菊、秋雨,遥不可及的肩背与冷肃的眼,感情在历经了纯粹的壮阔后缠绵出些许旖旎,因对未来的不确定心旌摇曳,愈发想抓住当下拥有。白日总是聊赖,心里是沉闷的,这心绪既非忧郁亦非烦扰,只是一点不适,一点不知所措,一点暧昧不明的企望。

就像枯去的荷丛,即使不能再青乱人眼,也能在夜阑听取扑簌雨声,只要有,那就是好的——他一点不觉得这情绪是种大不敬的谬误,反而能为这清晰的认知产生些欣慰,无论哪种情感,那都是对大哥的一种依赖,这没什么,反正大哥总归是我的。


但这情绪就像秋日飘红的叶,总要得到点什么回应才不枉费那丹枫色彩,否则叶落归根也无人问津,岂非太过遗憾。但墨倾池自持得就像盘踞在地下的树根,任凭你飞舞弄秋痕或纵横铺满径,只要不把他狠狠挖出来,明明白白告诉他:老子是为你而落的。他就永远能在黑暗之中故作闲适地欣赏你的演出,无论他知不知晓,落叶只有一个归宿。



他更惆怅了,启口对着涛涛之水,念了首西昆的《暮秋独游曲江》:“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感怀,惆怅,又带着些期待与眷恋,他还未来及被自己感动,听见河面上一声吆喝,一艘渔船船头站着个渔夫,冲他使劲挥手,撑楫慢慢靠来,问:“二主事在说啥,啥姜头姜水?”

远沧溟道:“没甚么。李叔,您这是要归家了?”

渔夫笑道:“那不是。我是想问问,秋成祭祀二爷来不来——圣司要来主持祭天拜祖礼,礼成要吃席,文轩楼要开好多坛古地老酒,各家都要杀猪宰羊,二爷也来热闹热闹!”

远沧溟折扇又摇起来:“你们这是准备灌我大哥,即使好意,但他贤弟我可不答应——”他话语未落,忽然福至心灵般一激灵,眼珠一转又道,“……但既然是秋成祭祀,我可破例一次,将大哥暂交予你们处置。”



送走渔户,他冲着夕阳西下的断肠之景,眼神灼灼。

这可真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啊!





秋前北风立刻雨,秋后北风无滴水。

远沧溟如同秋后的三色堇,在连绵雨后终于探出头来,如往常无异般提着折扇来到穹顶末,届时墨倾池正在临崖绘制村长所求的祭祀礼图,他不说,他自然也不问,这正合远沧溟心意,便捧着一碟瓜子坐在廊上,一边闲晃着小腿,一边嗑着瓜子指点一二。


池中芙蓉不再,池边桂子已熟,整个穹顶末弥漫着清甜桂香,是一种使人倦怠的轻抚。繁茂簇结的岩桂如同女子层叠的珠钏,金风翠羽,袭着幽香。都说“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这清香竟是冷的,不至于彻骨,只是浅浅的凉,如同夜月枝头的寒鸦,鸣啼还能振翅,望它欢欣婉歌,那是指望不上的。


他记忆中,文诣经纬的厨娘会赶着时令,蒸出软软糯糯的糕饼。糯米、马蹄粉与蜂蜜,交融层叠出细细的糕体,白如新玉,撒了炒熟的芝麻与细小干桂,衬以淡黄,一块一块整齐摆在盘内,盖裹着送上来。他往日配着撒了砂糖的赤豆圆子吃,几乎吃不出甜味,就学着大哥吃茶,茶是明前的碧螺春,泛着秋后的苦,将桂糕的滋味烘托得犹如乌云现月。

桂花糕不如其他花卉点心的甜腻,齿颊留香的清甜爽利,是不会矫饰作态的农家姑娘,你走时,她不会挽留,只拿眼角偷偷睨一下,那就足够了。墨倾池很少吃甜食,但也会在秋令烹茶时吃一两块,远沧溟将蒸的最好的留给他,是将自己比之以孔融的传统。


他正惦念着今年的桂糕何时盼到时,墨倾池忽然说:“沧溟,你现下可愿开始习武了?”


墨倾池是个冲缓之人,极少使用命令的话语。他催你睡觉不会说“该睡了”,而是“你可倦了?”他认为你所为不妥,不会说“你悔改罢”,而是“望你三思”——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他这里,有极大转圜之地,远沧溟不知他对外人的忤逆是何种态度,但于他而言,墨倾池的纵容亦是告诫的一种。


在他小时候,有一次偷偷跑到穹顶末后山去玩,挽起裤腿与袖端,踩着冰凉的初春河水,摸了只不小的青蟹,攀折刚抽芽的柳枝编成笼匣带回了家,沾了一身泥污,脸上也泥迹斑斑。墨倾池见到了,眉间不由蹙起,但终究只问了一句“怎弄成这样”。他本害怕挨训,但又满不在乎,是小孩子惯有的任性,愈发放肆,捧着青蟹挨过去,说:“老大,蟹蟹你的养育之恩……”

当天晚上,他受春凉发了烧,墨倾池没有来看护他,只支使了仆娘来喂药,他含着眼泪瞅那只桌上杯中的蟹,才知大哥不言不语,是要他自己反省,第二天便带着蟹去了,说了一番“贤弟我考虑不周致使大哥担虑着实罪过罪过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将军额头能跑马原谅小弟这一回吧”云云,才换得墨倾池啼笑皆非的一句嗯。



因此当他提起习武之事时,他立刻警觉地放下葵瓜子,去观察对方毫无波澜的侧容。


他佯作意兴阑珊:“哎呀,难怪贤弟我时常未曾见过你出剑,原来老大是不通武学,想让沧溟来保护你呢。”

墨倾池只是低声一笑,宣纸之上的笔端未停,点缀出黛山上苍苍松影,沧溟见他的揶揄全无应答,双腿一蹬叹息道:“大文以治世,小武以乱生,贤弟我无意于此啊。”话说着,凑移到案边,执笔铺开纸张,想写点儿甚么诗文烘托自己的儒家文风,一时竟想不到写甚么,下笔便是那首《暮秋独游曲江》。



恰逢墨倾池画成,落座案边侧首去瞧,只看了一眼,就道:“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荷生荷死,人间惟死别耳。未曾想你竟然喜欢这样怅惘的晚唐诗。”远沧溟稍略后退,审视自己笔墨,十分满意:“诗者,咏意也。贤弟倒以为,荷叶落了,还有秋桂可赏,江水虽滔滔,有情却淘不尽,这世间死别虽多,却有美景以赏罢,即使别离,也无遗憾了——大哥,你说对吗?”



习武用以自保之意,他怎会不知,他不是没曾见过墨倾池掩在书卷下的信纸,黛青上墨迹陌生,墨倾池有事暂离时,他拼命拿扇子在一旁挥舞,直到信纸终于落地,他在心里默默道歉“大哥,不是沧溟想要偷看,实是风大,沧溟只好为你捡起了”,才在重新归置时迅速瞥到几个字眼,甚么“隐单锋”、“易天玄脉”,甚么“心不由衷质无益也”……他当然知道《左传隐公》典故,也曾疑惑为何大哥从不肯带自己出文诣经纬,有时他也想坦诚去问他:我是那燕太子丹吗?



但他终究没有。



墨倾池待他的好,并无半分虚假,因此那缥缈的猜测与狐疑,就像清晨山巅的雾气,看不清却无需细究。他不说,自己也不会问,他笃定大哥是不会害他的,他愿时时刻刻留在对方身边。

夏夜的荷莲亭亭如盖,星月下固然是好景致,二人乘凉纳夜时,扑扇捉萤才更重要。秋岁桂糕虽然清甜,天香桂子落纷纷时,二人品茶对论道时的惬意,在记忆中才更鲜明。待到冬雪落,年岁将近,银枝琼露覆叠上经纬,他就满怀冰雪,在雪地为其寻来最好的一枝朱梅,插在床边细瓶,可留至开春。等到开春了,桂桨兰棹,莼羹鲈鱼脍哉,一同意倦时归,归时镇落天灯满映,他拉着对方袖角,一盏一盏数,数得墨倾池常年冷肃的目也盈出曦光来。


他自有记忆起的每一段景致,都与他息息相关。



远沧溟在墨倾池脚边坐下,侧颊轻轻贴靠着手背,伏趴在他膝头,一双澄透的眼望过去,轻声道:“我只做沧溟便好了,我想永远做大哥的沧溟。”



夕光正盛,流淌的霞色昭示着黄昏临近,在少年人面颊与睫上铺衬出浅淡酡红,墨倾池凝视着,感到许久未曾这样审视过这在他眼下一日日长大的孩子,抚摩在颊颔的掌心也生出些许缱绻,在那未曾察觉的一瞬,他竟陡生出些不同往日的心意。


后来晚春的风又在枝头点缀出羞赧的黛青,那册未经翻动的武籍仍搁放在案端,几日后又被涂抹肆意的笔墨掩去,字迹是年轻朝气的,却写了“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这样挽歌一般的晚唐诗。


他有时又想说教,但对方伏趴在他膝头,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样惆怅惘然的诗句念得潇洒非常时,他又缄默了。




不通武学,这也没什么。墨倾池心想——难道他在身边,自己还能保不得他周全么?






秋成祭祀,是文诣经纬除却春节外最注重的典礼,因经纬境内早年本是荒灾流离之地,甚至有人易子而食。因此当墨倾池到来后的第一年,先行农耕垦荒,那一年天成极好,是大丰收,村民终于第一次吃得饱腹,因感念天地之恩,墨倾池便定下这样一节,在秋收后的第七日,作为经纬秋成祭祀,敬天地,拜祖宗,以祈福泽后世,来年昌顺。


按照惯例,墨倾池为兴儒学教化,会去典礼上点香祭祖,领众行祀礼,过后有不小的宴席,免不了喝几杯。过去远沧溟总要跟着,说是照顾大哥,他伶牙俐齿,总能阻挡那些热情劝酒的村民,免得不常饮酒的墨倾池伤身,但今年却不同了。



宴席主菜是羊肉。善烹调的厨娘将羊蝎子、羊腩、白萝卜与青芜炖了好一大锅鲜极的热汤,辅以八角陈皮香叶桂皮,煮得十里飘香,深秋里驱寒取暖,止咳顺气,一海碗捧在手里让他一口气喝完,一冬天都不会生病。

宴席上一碗橙红油亮的鱼,宛如一轮新日,挑战着喜食甜的他味觉巅峰。花椒、红辣椒小火慢慢炝出香味,鱼是鲜活的胖头鱼,在红油下白嫩如玉,仿佛还能游动,是新媳妇的脚尖,榨菜丝、萝卜丝与豆芽是它的陪嫁,相得益彰。

宴席上的吃总不是重点,村民们生性淳朴,没有许多苛规,妇孺都能上堂,吃得开心了,小孩子们便凑在一处玩,妇女也聚着拉家常,商量着后半夜去逛夜市。

远沧溟吃得脑门全是汗,碗筷后头眼瞅着墨倾池与年长者谈话劝酒,偷偷问那德高望重,掌权宴席流程的村长夫人:圣司与我的住处安排在何处?



他溜得早,宴席为尽就转脚去了内室,普通人家的住宅不比穹顶末上典雅精巧,没甚么锦绣屏风、雕花案几,都是极具朴实气息的寻常家什,只是因为贵客留宿,布置得颇为用心,寝衣浴袍叠得整齐,收拾干净的床榻用缎布围起,算作床幔之用。

他沐浴罢,闻着身上没再有羊肉汤味儿,才在墨倾池房里环顾一周,觉得妥当,随即脱得精光钻进被褥去,表面行云流水,内心七上八下,一点儿动静都吓得心砰砰直跳,不知过了多久,竟眼皮打架险些睡着了。

直到细小的开门声响起,他几乎屏息,听着床幔外头对方轻微声响,洗脸漱口时的水声、擦手拭颈时的轻咳、褪去衣衫时布料窸窣、直到那沉稳如常的脚步朝床榻走来,轻轻撩开床幔的声音响起。



远沧溟半张脸在被中,只露出眼睛紧紧盯着,那灰蓝的眸在夜中显不出甚么色彩,看见他在榻上,也没些许波澜,或是只当他走错了房间,出声时不含疑惑,也没有纳罕:“沧溟。”

“大哥,我做了噩梦,能不能同你睡?”


他撒谎眼都不眨,是一种恃宠而骄的习性。他小时候生病会做噩梦,墨倾池会陪着他直到入眠,长大些便再没有了,即使偶有噩梦惊醒,终究能躺下继续睡,因此墨倾池听到这话,虽感纳闷,仍嗯了一声,只当他不在长居之处就寝,心中不安。

后来远沧溟回忆起此事,所能记起的便是那晚窗外檐下的滴水声,一声一声,像极了他为自己的命运抽取的一根签,在清晰断续的声响中等待宣判吉凶。他本设想了许多情形,比如墨倾池会发脾气训责他,或者只冷眼望着让他羞惭不已,但当他真的触碰到对方不着丝缕的身体时,只是怔忡半晌,随即就掀被起身,是要离去。



远沧溟忽然想起多年以前,他看到满身狼狈的自己提着蟹笼时,露出的那一轻蹙,那是无言的告诫,更是命他自省的提点。水滴声仿佛不会止住,一声一声,砸出他心里酸涩的涟漪。

他忽然从被中伸手,攥着对方撑在床沿的腕子——二人之中,他是大多数主动做出举动的那个人,通常是为了顽固不化的墨倾池从不出口的心思,给他一个台阶,但此时不同以往,他是很决绝,但是眼圈通红,话语也哽着。


“大哥……我能不能与你同睡?”


他再一次用眼泪将墨倾池留在了身边,因为他深知对方绝不可能不管不顾,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家长,总是溃败在爱之下,那张命运的签背面蘸着朱红,写了一个吉。



墨倾池向来自持矜重,他将远沧溟对他的感情解读为孩子的依恋,但他自己究竟如何,又不大分明——如果他将远沧溟看作责任,又怎会在夕暮底下对怅然的黄昏深思?有时他也会不那么像圣人地自私,想或许他永不出世,远沧溟便可永远只留在他身边,不是甚么“玄脉余孽”、不是忘霄冥,只是他的沧溟,只做他的远沧溟。



何况他原本就不是圣人。



远沧溟小时候跟着他吃了很多苦,长大反而娇贵了些,怕痛,爱吃甜。他在床上又退缩了,拖着哭腔说老大你轻点儿,推搡挣扎了一小会儿,就如同一块软糯的桂糕,将最甜美的一部分留给了最喜欢的大哥。墨倾池疼惜他,从不会勉强,但看他费尽心思临阵却反悔起来,着实觉得好笑,一边抚慰,一边慢慢引诱他放松,好让两人都舒服些。如同过往每一次教导,沧溟乖而善学,逐渐识得趣味,面上殷红,直往他怀里拱,脸都不肯抬。那是不同于梦里缠绵悱恻的冰冷之感,是真实的疼痛与欢愉,他拿腿侧去贴近对方腰际,在律动间蜷着脚趾索取每一寸温暖。

顾忌着卧房所处的位置,他不敢放肆,埋在坏里的呻声就像小猫,使得墨倾池猛然记起了那样一个秋雨的午后,他去替沧溟关窗,黛色帷幕后挠人心痒的断续梦呓,当即明明白白。



他垂首去亲吻那孩子,低声说:“原来你没有做噩梦,那是个美梦。”





他得偿所愿,又累又乏,一晚上梦都做不出。

他醒得晚了些,睁眼时墨倾池正盯着他,使他有些做贼心虚,直到对方问道:“你可有何处不适?”他才重新得意洋洋起来,拱到他身边抱着胳膊,撒娇卖乖说自己这也痛那也酸,哪儿哪儿都不爽快,老大你可真不懂得体恤人,也就只有贤弟我甘之如饴云云……墨倾池一手揽在他背上,一手去轻轻揉按他腰后腿弯,不带甚么情欲色彩,只是身为年长者,爱护珍视之物的疼惜。


二人告别镇落时,步虚词与楚天遥与他们同路,那恩爱夫妻看到二主事一扫前日郁结,显出眉飞色舞的得意之情,惊讶非常。步虚词心道年轻人的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走得竟然比来时更快。楚天遥与他心感相通,瞪了一眼道说沧溟断不是轻浮之人,不定是夙愿以偿,喜形于色了。

为证实言,楚天遥问道:“沧溟,书信之事,后来如何?”

墨倾池道:“甚么书信?”

步虚词道:“圣司不知,前些日沧溟……”

远沧溟立刻跺脚止住:“哎呀,你二人操心未免太多,不就是村长与夫人吵架,央我写一封和解信么,这种小事,也拿来烦扰圣司,真是太不应当了!”


他夫妇二人无语,面面相觑后觉得应该给他在家长面前留些面子,便齐齐敷衍了几句。久经磨砺的女侠仍认为自己所料不错,分别时亲昵在沧溟腰背上轻打了一下,说你真是长大了,岂料他忽然脸色立变,龇牙咧嘴倒过去了。

步虚词道:“沧溟身子也太柔弱些,圣司该早些让他习武才是。”

墨倾池眉眼间波澜不起,侧首望了一眼伏在自己身边缓神儿的沧溟,慢慢道:“来日方长,再说吧。”



回去路上,二人披着夕暮而归,墨倾池望着远远澄黄的落日,回味起几分十几年前,那诡谲摄人的苍凉歌谣声,长久以来,那不适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始终盘旋在他心头,他既担忧,又抗拒,他看着远沧溟一日日长大,总有些难以言说的顾虑。

他很希望沧溟留在身边,但如若有一日他真要面对他必须接受的恩怨,他亦希望对方能全力以赴——他教导他习古儒道理、明治世精神,亦是由衷愿那折损在他手中的纯善,能够在远沧溟的手中延续,那是他理想中最完美的孩子,最无暇的净地。



远沧溟似乎感受到他心中波澜,就像他一直能察觉到他层层躯壳下喜怒哀乐的变化,轻轻握住他的手,以坚定而无言的举动抚平那褶皱,就像他们一开始,踏上这块荒凉破败的土地时,他所能给予的全部慰藉。



这还只是十八年而已,他们还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可以在这片逐渐繁盛的桃源上流连,去看春日桃色分成,夏夜凉荷连绵,秋时红叶漫山,冬令雪覆前庭。


夕光逐渐偏移,将二人身影逐渐拉长,远沧溟吟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他语调潇洒非常,好像那并不是近黄昏,而是近朝阳了,墨倾池曾经清晰记得那首诗所表达的本来意象,但此刻好像又不大确定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再次读到这首诗,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他觉得没趣了,这人世间终究令他厌倦,临近黄昏,他想睡了,便睡了,有人在耳边喊圣司,有人在哭,他也提不起劲再应答。


我早累了,他心想,让我好好去看一看他。




于是他转首去瞧,少年人的脸是欢欣的,他也歪头瞧他,笑得好开心。

光晴《窥神》

“力挽狂澜是他的宿命,在掀起滔天巨浪的黑暗时代中点燃最残忍的火焰——登天为神的野望。当世间失序崩乱,预言中的阴阳师将匡扶将倾的天原,他二人势若水火,千百年的秩序为此重写,亘古遗世的故事为此流传,在永恒上篆刻生死的刃锋。”



在那个正月上卯日的黄昏,东宫法师执卯仗祭牛头天王,祝颂声与禅乐盘桓在京城之上,檀香迷迷。他迈入庭院时,源赖光在檐下端详一只停驻在常青树枝头的白翎鸟。这类树栽植处,总栖息着许多乌鸦,夜里振翅从一端飞到另一端,凄凉懵懂的啼鸣,夜里忽醒时,较诸白日的烦闷,格外惹人嫌。源赖光讨厌黑色,他喜欢白色——雪、白衣、白色的鸟,和他自己。


他们是年轻术士中最顶尖的佼佼者,都拥有傲慢的性情与固执的追求,但源赖光是灼烫不熄的火,是淬炼出的,极具侵略与毁灭特质的一刃雪锋,惹人忌惮地逃离;而安倍晴明是澄澈不绝的水,是天际飘摇的,琢磨无踪又飘逸绝伦的一缕烟云,即使追赶也无济于事。

他们势同水火,又彼此欣赏,在那些黑暗到来前的日子里,一个还未咄咄逼人,另一个也不曾拒人千里。



“赖光大人。”


“安倍晴明,你那两只式神呢?”



斑驳光影在他肩头偏移,但猩红的目如同跳跃的活火般流转,那只鸟闻声振翅,消失在障篱外了。他脚下有窸窣动静,晴明还未看清便已消失在廊下一簇蛇床子中,仿佛是样活物,使这问话因此显出几分欲盖弥彰。

他所指的是两只鸟妖。一男一女,有着柔软光亮的羽毛,性情温柔乖巧,平日服侍他的起居出入,时日已久。源赖光与其说厌恶妖怪,不如说是把那些比他低贱卑微的生灵共同看待,视为自己精进路途上的垫脚尸骨,于是他往往不愿在其面前展露他那些孩子。


“这里不是式神可以进入的地方。”蝠扇敲击在手中的天才阴阳师,不咸不淡道,“祭神典礼要结束了,你还未曾露面。”


“外面在祭奉伪神,”他说,“如果你不信伪神,你可以信奉我。”


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口中轻飘飘的讲出,引起对方半声默契的低笑——他把这当玩笑,又暗自不安,在他与其久处的岁月中,源氏的少主逐渐学会藏锋,但那隐匿的欲望如同日益增长的菖蒲草,只在等待一场春霖,一个契机,便要倾巢而出。



他无意与他冲突,踱近几步随口问道:“你刚刚在看什么?”


“生命。”他从袖中翻出一张黛青绣纸,以熟稔而轻松地手法翻折,“上天是一名二流的工匠,他所铸造的生命,总是或多或少有着缺憾——无形之物,无法承载极致的力量,而有形之物,又难免被情所束缚。”



待他说完,那纤巧的纸鹤就从他掌心中悠悠飞起,凭借着一点术法获得片刻生机,夕色光辉中载着斑斑浮影,他伸出手心,纸鹤翩然落下——这是他二人幼时常玩的幻术,在针锋相对的争执后用来和解的小小把戏,充满温情和童趣。




他二人年幼时,被神寮与源氏认为同是灵力非凡的两个孩子,晴明由贺茂为引介带入源氏,与满仲家主的长子一同修习,互作表勉。

那时的安倍晴明未开灵启,孤僻、少言而谨慎,除却师长外极少与人交流,使人不能联想到日后那个游刃有余,风雅从容的天才阴阳师,但这也被认定是造诣可期的表现之一。而源赖光则尚未习得其父城府计谋的一二,宛如一把锋芒毕露的新刃,自信、傲慢又好强,常年拿鼻尖看人,以至于他们第一次见面极不愉快,过程可概括为源赖光不屑的讥讽和晴明隐忍的争辩,以二人异口同声的「我不会跟这家伙一同修习」为高潮,又在啼笑皆非的源氏家主与贺茂法师注视下,不得已屈辱地握手言和,互相交换了乳名。


源赖光是左利手,他在握手时绝不肯对「常人都以右手为用」妥协,以尚稚嫩的声音道:「常人应当遵守规矩,在我面前,我就是规矩。」


但晴明不同,他虽孤僻却是个乖顺的孩子,即使那敏锐的直觉已洞悉这傲慢之言背后,偏执而极端的性格,他仍换了左手,主动握上那虚位以待的指节。


「文殊丸,而对于我——这不是规矩,」他说,「这是友谊。」





他们分歧众多,却仍能在暗潮汹涌的敌对间维持最低限度的友情,得益于同为时代巅峰的互相欣赏。在晴明学成后蛰居土御门不出时,源赖光担负着家族艰辛的责任继任了家主,这令他们后来在各自不同的路途上划下了不可反抗的宿命之咒。




“万物有命,天各运之,阴阳间只有分别,而无优劣,赖光大人这样的感慨——是想超脱六道之外,自造生命吗?”


“我想要创造一样完美的生命,只属于我。”他慢慢道,“我的血统来自我的父亲,我的权力与地位来自我的家族,我的天赋异禀来自冥冥的上天——现在,我想要拥有一样只属于我的东西。”


这话从一个位高权重、万众瞩目的天才家主口中讲出,带着几分孤独的可悯,但源赖光只是阐述——他天生缺少心肝与情感,除却自己清晰的目标,无法体会旁人所感。




那日上一任源氏家主薨世,他前去探望,看到祭堂缀连不绝的繁复白色御结下,竖立着绵延不绝的屏风,锦缎或松纸上,绘着写意的祥云仙鹤、柏树河川,金粉相衬弯弯延伸入更深的暗处。回廊几折后,巨大而古老的屏墙前,他看到源赖光静静地坐着,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万物,细微的光自窗棂而入,被隔阂斩断为破碎的影,卑微而谨慎地铺饰在他的肩头与发间。


源赖光的背脊挺直,他那样以孤独而坚定的形象端坐,仿佛可以永远这样坐下去,直至天地都湮灭为发间的尘,在他眼内成为挥之而去的齑粉。


璀璨而鲜艳的屉龙胆在屏上绽放,亦在他血脉中埋下根深蒂固的种,满仲的亲信送来了吊唁的御守,他抚摩着那绣纹,将内附的符纸叠成了一只纸鹤。


他与他的父亲很像,同样缺少心肝,是厌恶落泪的人。


他看到晴明到来时,连眼角都未动,那些吊唁的纸页被他叠成一只只鹤,全都安静停驻在他的腿边,都是寂寥的白色——高洁、纯净、不染纤尘,就像源氏精心打造的一柄锋利而澄澈的利刃,就像一只被囚禁在枷锁里的鹤,那些繁琐的御结将他捆束,造成了他审慎又疯狂、内敛又偏执的矛盾性情——他决心不甘于仅仅如此,仅仅是被永远困锁在沉疴的源氏,成为源满仲满心期待的——源氏的利刃。





或许我可以忽视。安倍晴明在目睹此景的下一刻,做出了他未来将无比后悔的决定——或许我可以忽视,在他不及酿成大错前制止,一切都可以弥补,一切都为时未晚,至少在此刻,至少让他真正体会到生命自由的真谛。


“只属于你的,”他合起折扇,轻轻拉起对方的手,就像过往无数次那样,首先做出的和解与妥协,他审时度势,在危难艰辛前扭转局面,作为天才阴阳师与对立面的合格友人,他都当之无愧。

“——只属于你的,不正是你手中所握的刀吗?”




当晚他在源氏留宿,余尽的庆典只剩断续乐声,沙锤与三味线在远处低吟,室内熹微的烛火缱绻而温暖,相缠的白发盘曲在榻上,整齐的发梢属于晴明,掠过腰际时像狐狸的尾巴,时隐时现,狡黠而动人;参差无章的发梢属于源赖光,永远无从追溯,傲慢又深沉,他纡尊降贵地俯身时,障子门外映射下割裂的影,常青树梢如同扭曲的爪牙,蔓延、肆动。



烦扰的乌鸦,又在夜里鸣啼。

那声音沙哑、嘈杂,像风残烛年的老人竭力的喘息,像一个妇人徒劳想将沉年的锅底刷白,像安倍晴明的指尖划攥在他的衣襟,是故意为之,掩饰他殷红的眼角,与在对方颈间吐露的层层热息。


一声一声,哀戚悲凉。


源赖光微不可察地皱眉,轻轻说:“心烦啊。”

就在他话语刚落时,鸦鸣戛然而止了。


晴明本应敏锐的觉察,但他此刻分身乏术,连灵力的感知也有些许模糊——冥冥之中仿佛有种不属于人类的法力,恭敬顺应了他的心意,竭力执行了他的吩咐,就像众生对神明之谕,敬畏的聆听。




第二天清晨,源赖光还在睡,他收拾妥帖要离开,拉开门看到庭院里散落着几根黑色的羽毛,瑟缩在秋日寒风中,卑微可怜的颤动。那漆黑如夜的鸦羽间,突兀躺着一根白翎。


他想起昨日瞥到对方脚边的窸窣,漫不经心想道:源氏养了猫吗?

还是……


忽然,源赖光的声音自他身后散漫传来,他扭过头去,对方猩红的眼中清醒而精明,丝毫没有倦态,他缓缓提醒,语调毫无感情。



“小心你的式神,安倍晴明——没有一只鸟能从源氏活着飞出去。”





很久以后,他终于明白了那时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在阴阳崩坏、魍魉丛出的昏暗世道里,他亲眼目睹源赖光手握失衡的刀刃,从尸骨累累的祭台上站起。圣洁而混沌的邪光在他身上展露,代代盘踞在源氏的邪神吐信,平安之境被黑暗与血雾笼罩,他要从这捆束他、吞噬他的宿命中挣扎出自己的羽翼,不仅要活着,而且要踩着世间一切卑贱者的尸体离开,离开这牢笼,离开这不属于他的人世间。



而他终将与之一战,摧毁他的欲望,粉碎他的野心,这是他作为固守京城阴阳师的责任,在平安时,他云淡风轻蛰居一角,在混乱时,他就是斩断一切邪佞的天丛云。


他反抗天数既定的命运,维系阴阳至初的平衡,但他仍心报希冀——在混乱动荡的纷争中,握住那只手,将他从堕落的成神之路上拉回,将他从禁锢的宿命之牢中解放,将时间回溯到一切的起点,在他那牢不透风的黑暗映射一道光亮,拥有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完好无缺的心灵。



力挽狂澜是他的宿命,在掀起滔天巨浪的黑暗时代中点燃最残忍的火焰——登天为神的野望。当世间失序崩乱,预言中的阴阳师将匡扶将倾的天原,他二人势若水火,千百年的秩序为此重写,亘古遗世的故事为此流传,在永恒上篆刻生死的刃锋。





许多年以后,偶有一次,晴明踱入尘封着过往的藏物室,在卷卷书折典籍的最底下,找出了一个锦盒,那里面静静置着一只雪白的纸鹤。



当他凝视许久,伸手触碰时,那经年之后脆弱的翼端,在一瞬破碎,化为堆积的齑粉,终于随风而逝了。




————

关于私设。

是幼驯染的设定。

文中提到吃掉鸟的是八岐,私设是八岐化身的蛇蛰居在源氏,晴明到来前还在和源赖光在庭院里谈话这样子,他喜欢的白翎鸟则代表自己,最后同乌鸦被一起吃掉,所以光总说“没有一只鸟能活着飞出源氏”。

是给朋友的一篇生贺小短篇。


《盗侠萧小川》试阅读 下

既然如此,请湘夫人下令杀了我吧。”
腿一盘,他居然气定神闲在阶下坐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众人本义愤填膺恨不得亲手将他降服,此刻看到这幅情景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因他们不信萧小川当真会束手就擒,只怕这大盗有什么陷阱。
抱璞略是一怔,随即道:“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你们想要我的命,如今我已不想反抗,这岂非好事?为何你们还不动手?”他叹息道,“难道你们心里也有疑虑,认为我是无辜的?”
姚飞光终于忍不住笑道:“他们是怕打不过你,谁也不敢第一个出手!”
“嗯。既然如此,在下将手自己绑起,请各位自便。”
说罢,他果真从怀中取出一根布带,左右手相缠,最后牙关咬住,狠狠一扯,将自己腕子绑得结结实实。姚飞光心道,此举着实聪明,若说先前是因萧小川原本功力不好揣测而不动手,绑了双手再动手,反而是应了自己所言的惧怕,再者去对一个绑住双手的人动手,岂不太失身份?如此一来,原本想动手的人,也不能轻举妄动了。

“萧小川,”湘夫人终于开口,“雪羽蝴蝶衣在哪里?”
“夫人,说起来你或许不信,这世上,我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你若不知晓,倚晚晴又怎会留下你的字条?莫要告诉我,这是有人要诬陷你,”抱璞道,“你可知倚晚晴何等神秘,若非神偷似你,又怎能盗出?”
这时,白玉阙道:“夫人,抱璞兄,请先息怒。仙衣被盗,想来白鹭君定然痛心,此刻即便杀了盗侠将尸首送去,于事无补,依小可看,不如着手寻找仙衣下落,才是正法。”
抱璞提高些声音:“无暇君,你这是在帮贼人说话?”
“我相信萧少侠的为人,”姚飞光忽然道,“他虽然是大盗,却素有盗侠之称,想来这种夺人挚爱的事,他是不会做的,是有人嫁祸陷害,那也不好说。”
萧小川面色微讶,瞧向这素不相识的少年,心道如今江湖上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有胆子,武林世家子弟避他不及,他偏偏还要作保,不知是傻还是仗义。

他本想此刻一走了之,但白玉阙与这年轻人都已执言,他如何能走?
屏风之后,那声音又悠悠道:“萧小川,你待如何?”
“夫人。在下做过的事,不会赖,没做过的事,不会认。今日荆玉院为我大动干戈,群英云集,这份场面,甘愿让我束手就擒,”他手间一动,布带忽然抖开,轻轻松松,“不过既然此事因我而起,我便不能推脱——望夫人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定会为夫人与白鹭君查到偷窃者,找回仙衣。”
“一个月。”湘夫人道,“我只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好。”
“既然一个月就好,那么我想二十天也绰绰有余。”
萧小川一怔。
“二十天不足够?那么我给你十五天。”
他连忙道:“足够了,十五天很好。”
“十天,”湘夫人轻声笑道,“十天后,我们会在这里再见。”

当他踏出荆玉院时,忽然明白了白玉阙的一番话:荆玉之主当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因此他苦笑道:“玉阙兄,她根本就不是想杀我。”
白玉阙缓步走在他身边,此刻满眼含笑道:“你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她本就是想邀你一会,让你答应下去寻找雪羽蝴蝶衣。找寻失窃之物,没有人比当世最有名的大盗更合适,可是你行踪不定,脾气也怪,她没把握你会帮忙。”
“不错。如果仙衣失窃真有人嫁祸于我,她根本不需如此大费周章,抓了我拷问便是,可见这一切都是她与照狐狸布的局。”
“这便是,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呀。”
“那张字条,自然也是她做的假?”
“或许是,或许不是。”他摇开折扇,话语一转,“你打算从何处查起?”
萧小川抬首望向远处群山,手扶上腰侧,长出了口气,歪首喃喃。
“哪里丢的,从哪里找。”他道,“去倚晚晴。”
白玉阙沉吟片刻,开口略带上些坚决:“我随你去。”
“你随我去?”
“虽说白鹭君乐善好施,极爱布恩,却也是个五谷不识,吸露饮风的古怪之人……那倚晚晴中,绝非善地,”他道,“我担心你。”
他心中一热,却还推辞道:“那也不必……”
白玉阙道:“好,那我便不去了。”
“……”

“无暇兄,你要去!不仅你要去,而且我也要去!”
二人忽闻一声扬音,转头去瞧,正是姚飞光。
萧小川见了这位刚刚为他仗义执言的年轻人,眼前一亮,白玉阙心知他所想,介绍道:“小川,这位是金陵姚飞光,江湖所属神游会,人称‘去杀胜残’。”
“神游会?”萧小川道,“号称‘一切诸事,日夜两仪,神游八极,护生九等’的神游会?”
私见了偶像,姚飞光甚是欢喜,连忙点头。
“我听说神游会分属两派,你是哪一派?”
“这个么,”姚飞光道,“神游会乃是江湖神秘组织,外人都知其分二神八部,分别是日游神与夜游神两位头领,而八部四四分于麾下,我便是日游神部下之一了。”
萧小川道:“我先前就略有不解,听闻神游会向来匡扶正义,除恶扬善,为何还会分成两派?”
白玉阙笑道:“你闲散惯了,不知也难怪。日夜二主,虽都声言扶善除恶,不过行事风格迥乎不同。日游神派秉承万不得已,不得生杀的规矩,而夜游神派主张杀业铲凶,不择手段,两派便如同日与夜,光与影,虽互为对立,却相互依附。”
姚飞光顿了顿,答道:“无暇兄,你不在江湖中走动,知道得却不少。”
他并未接话,只是淡淡一笑,续道:“姚兄,你方才说要与我们同去倚晚晴,是为何?”
“实不相瞒,近来我奉日主的差遣,在调查几宗血案,”他犹豫片刻答道,“这几人姓名不得告知,不过他们都是武林中身份显赫的人物,而且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受过白鹭君的帮助。”
萧小川默然心道,白鹭君行善之事,尽皆隐蔽,神游会能将此挖掘出来,当真不简单。
“你觉得白鹭君会有他们仇家的线索?”
“否则呢?”他反问道,“犯案之人要么是白鹭君的仇人,杀他们来示警,要么是为掩人耳目,诱导我去一探倚晚晴。”
白玉阙忽然开口:“还有一种可能。”
“噢?”
他将折扇一合,并不多言,面上露出些似是而非的笑意,轻声道:“我们走吧。”



三人结伴而行,依循湘夫人所指图纸,往江南西道去,一路沿云烟而行,沿途景致愈发古朴仙风,行至云烟收敛处,见到一道裂天般的峡谷,入口处江水东流,烟雾缭绕。
只见案边坐了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渔夫,白衣铺地,衣带飘飘。
他身边放了鱼篓一个,竹笛一支,手执钓竿,好似他三人并不存在,一言不发,纹丝不动,最使人惊奇的是,那钓竿之上,竟没有鱼线,更不论鱼钩。
而他的神情专注而凝和,好似等待可以换来期待中的回应,好似这是天经地义之理,好似他已这么坐了很久,并可以一直这么坐下去,烟雾之中,好似境外之仙。

姚飞光探头探脑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兄台,你这样是钓不到鱼的。”
萧小川也道:“前辈,敢问此地可是倚晚晴?我几人想见一见仙府白鹭君。”
渔人置若罔闻,半晌后悠然开口:“千尺丝纶直下垂,骗得鱼儿勾上随。不若安心除妄念,方换江面鸟泊飞。”
萧小川沉吟片刻,回道:“江逐浪花无处退,不为饵食为命摧。杆头无弦千斤坠,雾中一寻白羽窥。”
姚飞光听得迷糊,悄悄挤到白玉阙身边低声问道:“他二人在打什么机锋?”白玉阙轻声细语答道:“此人想必是倚晚晴的守门人。他执无线鱼竿钓鱼,是警示前来寻求帮助的人,若是心存贪念,只想求得荣华富贵,趁早打道回府。小川是在告诉他,是为关人命大事,并非其他。”姚飞光道:“……故弄玄虚。”
渔人忽然道:“玄为深奥,虚为不实,前方无路,请回吧。”

话音落,起身旋起,蓑衣侧掀,斗笠飞出——银光一闪,刹那间,墨发如披,素衣滔滔,云烟之中宛如与世独立的列仙,钓竿横执,竟是凌厉似剑。
“请剑分说。”
姚飞光兴致忽发,一步跃离友人,手抬手双剑掠出,一曰朝回,一曰夜伏,一直一弯,相映生出七分凶光!钓仙含笑,也冷冽似烟,木杆斜斜迎上,熹微间竟映出熠熠光华,是钓竿也是兵刃。垂钓本是生杀之事,一招忽现,直取命门。对手朝回护身,夜伏突刺,三段急进,是险之又险、迅之又迅。钓剑横拦,竟使出枪法之环伺,旋转如意,内力横空周转,烟雾倒流,玄之又玄、妙之又妙!
钓仙抽离而立,周转剑身,气度绝伦,赞道:“好分说。却未尽然,下一竿,取你性命。”
说罢,烟雾聚起,掩去行迹,身形飘忽而来,剑是无处可寻,四面一阵寒风霎起,一点寒芒,冷锋取命——只听锵然一声,烟雾退散,幻仙又现。

救命的刀,是漆黑的刀。救命的人,是漆黑的人。
漆黑的披风如同泼墨,肆意而为,一如狂书般霸道。冷峻的眉目,是更镇定,握刀的手,是更沉着,如同生一样无情,如同死一般寂静。萧小川正待出手,已失先机,定睛一看,正是日前追杀自己的“夺命索魂”死不休!
姚飞光剑上一怔,喊道:“是你来了!”死不休沉声道:“是我来了,是你退下。”
他话音未落,刀柄轻撞,便将其逐出战局,刃风狂掀,裹挟着钓剑而去。站定后,缓缓抬首,将刀移至左手,右手往身后一背,压低眉目凝视钓仙,低哑开口:“你方用过内力,我用左手使刀,以示公平。”
钓仙展眉轻笑:“豪气呀——”
话间竿剑又至,旋杀之势豁然绽开,竿剑如白雾,刀刃如黑烟,厮缠而斗,一方清越,一方沉寂——快,快,快,片刻已舞作一团缭乱黑白;险,险,险,刹那便是生死一瞬的清晰分明。刀对剑,黑对白,缓对疾,于招招杀意中劈砍出一种平衡而对立的极致之美。
钓仙启唇评价:“沉稳而杀意凛然。”
死不休翻腕劈砍,一连数刀,刀刀进逼:“战时,噤声。”

萧小川看二人已战到酣然,却未有一方受伤,便知此人武艺必不可估量,否则依照死不休的夺命刀法,必然会有伤亡之兆——然而此刻他不希望任何一方有恙,正要找准时机冲入,忽然身旁的白玉阙扇柄一伸,挡住他前路。萧小川颇为不解望去,白玉阙双目望向天际,喃喃道:“下雪了。”

雾霭沉沉的天边,现出一缕新白,烟雾之上旋舞下零落的雪。
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落在剑尖,轻盈而掠,飘至刀刃。
昭示着结尾,也预示了开始。

钓仙转剑一收,跃出战局,飘飘如仙,落于岸石之上,侧挽钓竿,声音绵长而清晰:“新雪至,不宜沾血,剑已分说,送客。”
死不休正欲踏出,萧小川连忙一把拦住道:“朋友,我几人是受荆玉之主湘夫人之托,为仙府雪羽蝴蝶衣失窃一事而来的。”
钓仙微露诧色,久久无言,望着他慢慢道:“……荆玉之主?湘夫人是如何得知我处失窃的?”
萧小川一怔:“这……是仙府白鹭君写信告知的。”
“胡言乱语!”钓仙眉头一蹙,提高些声调,“师尊已潜心闭关半年有余,仙衣失窃一事我等都未曾告知,他怎会写信去荆玉院?”
萧白二人对望一眼,心中疑惑满腹,钓仙见二人神情不像有假,又觉自己言语未免冲撞,稍软了些口吻道:“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在下展轻尘,乃是白鹭君膝下大弟子。既然几位不是有求于师父而来,又是有心协助我等追查仙衣丢失而来,理应礼数以待。”

说罢,展轻尘掌翻竹笛,横于口边,轻缓吹奏起一支长调,山路间烟雾逐渐消散,露出一条小道。他朝几人拱手道:“往上便是倚晚晴,在下要先行一步,去知会门中,失礼了。”
萧小川等人皆行了礼,展轻尘便足尖轻点,往山深处去,足不履尘,飘渺如烟。

他前脚刚走,死不休提刀便冲萧小川去,被姚飞光闪身一挡,刀锋硬生生停在面目前。
他目中露出几分不耐烦:“让开。”
姚飞光双臂一展:“你莫忘记,我救过你的命,你还未报我的恩!”
“我方才已救了你,一命还一命,两不相欠。”
“我说让你救了吗?他根本伤不了我,我让他罢了。”他下巴一抬,“什么时候报恩,是恩人说了才算数。”
萧小川说:“是啊。”
白玉阙道:“你倒是识时务。”

死不休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竟在姚飞光面前生生消失,再看已到萧小川身旁,刀光一闪,刹那间,却又是停住——只见萧小川气定神闲,往后一转身,那刀便停住,只余几寸。
死不休沉声道:“为什么背朝我?”
萧小川叹了口气,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在对方背后下手。”
白玉阙道:“他可是个杀手。”
“不错,”他慢慢道,“但他却是个很奇怪的杀手,他从不躲藏,从不偷袭,就连来杀我都要光明正大坐在同一顶凉棚下,这样的人不是太自信,就是有原则——而太自信的杀手,是做不到天下第一的。”
死不休许久未言,刀丝毫不动:“你是在赌。”
赌,对一个名声狼藉的杀手的原则而赌:赢了,这一刀就不会落下,输了,便是人头落地。
他说:“我赌赢了。”

姚飞光啧啧道:“你是一个奇怪的杀手,看来你并不是生来就做杀手的。”
死不休未答话,萧小川又开口道:“死兄,”他感到这称呼有些奇怪,但还是继续道,“买我命的湘夫人七日后要见我,她吩咐我的事,我若做不到,便会连累玉阙与飞光二人。”
“这与我无关。”
“我是在请求你,”萧小川道,“请求你等我七日,等到我将仙衣找到,性命便随你处置。”
死不休听完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着也很透彻,绝不像一双撒谎的眼睛。

于是那把漆黑的刀终于缓缓落下。

死不休道:“我只会给你七日。”

《盗侠萧小川》试阅读 中

雪羽蝴蝶衣 二


“你要去哪里?”

他掠下树梢时,月亮已至半空,随着人声而起,惊飞了一树飞鸦。树影婆娑,阴影底下靠着隐隐约约的轮廓,月光斜勾出少年人潇洒俊逸的侧颊,他抱臂未动,又道:“你从井中亭来,可知谁想要你的命了?”
不出所料,青衣酒一盏已摆脱死不休的夺命刀来与之会合,只是他向来不喜欢往井中亭去——因为照世人只喝茶,不喝酒。一个不喝酒的人是一个很懂得节制与压抑的人,他认为这类人都很难交心,所以他一直在此等候。
萧小川苦笑道:“知也未知,未知也将知。”
“你与那老狐狸处久了,说话也玄乎起来,我不喜欢。”
“这样说吧,”萧小川脸上浮出些笑,盘腿而坐,从怀中掏出一卷画纸,“照先生吩咐我将这幅画七日后送到荆玉院去。此刻我正被人追杀,他不会使我做无意义之事,因此个中缘由想必到时便会得到线索。”
青衣酒一盏依样而坐,手按剑身,眉峰微皱:“照你说法,他想必已知晓杀你之人的身份,不直接告诉你,却教你往荆州跑一趟作甚?”
“这个嘛,”他一手撑膝,一手摩挲下巴,语气带了几分犹疑,“七日后,在荆玉院有一次赏宝之会,届时会有许多珍奇古玩、玉石书画进行拍卖,自然也会有许多富贾世家亲临,其中消息情报必然不少,说不定他想用此画与我做身份伪装,借机一探究竟。”
“你可有打开看过?”
“不曾。”
他的友人叹了口气,执酒壶来,将饮又停:“有时我真不知总是麻烦找上你,还是你自己有心去找麻烦。”
“或者两者皆有。青衣兄,你是在担心我?”
“是。因为我再也不想替你扮作盗侠了,你的‘追随者’实在太多,难甩得很。”
萧小川笑道:“这样的话,你与我一道去如何?”
“你我可做患难时相助的剑,却不能做安逸时同行的舟。”话语落,酒壶被轻飘飘送出,萧小川抬手接下,仰首便饮,只听他又道,“不过青衣酒一盏若还剩一盏酒,定会分你一半。”

话已完毕,青衫人影倏然而去,竹林沙沙而动,月下云雾缭绕,他望着那抹淡青消逝在闯闯山影间,心中温情脉脉。名声鹊起的“醉中剑”,有着与他一般难以揣度的过去,但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虽然总是卓尔不群,却又总能令旁人信赖,作为一个友人,他的确已太令人满意,但他那来去无踪、不假逢迎的作风又略显邪气,常常被武林中人诟病。

“世间的标准总是由大多数人来制定,画一条线,然后约束住所有人,将越出这条线的行为称为离经叛道,”那时月下相酌,他将琼觞尽饮,一袭青衫半面月,三盏残酒几声笑,论来去道,“人薄我以恩,我厚德以报之;人劳我以思,我补心以逸之;人厄我以遇,我行道以通之。人且奈我何?人既奈何我不可,我为何遵奈何之道?”

“通玄峰顶,不是人间。眼外无物,满目青山。”盗侠叹道,“你年纪轻轻,就有这种见识,过往种种,真令我好奇。”

“浪涛之中,莫非波澜。眼中无物,尽是流川。”剑客也叹道,“你我相逢,不许多问曾经,我只是想要你陪我喝酒而已。”

“我对你只是一个酒友么?”萧小川问道。

剑侠并未答话,含笑的唇将残酒饮尽,执着竹筷敲击晶莹杯沿,口中吟着行乐曲,忽而挑尖而去,往天而指,神情好似醉了。

“盗侠萧小川,你既然无所不能,可能与我摘下天上明月?”

萧小川抬头望去,神情七分暇适中带三分笃定,掌撑着脑袋侧倚石桌,道一声能。接着手起壶斜,玉杯晶莹,倾注入一盏皎皎明月,徜徉流转。


日头正好,茫茫江头停泊着几条船只,远远望去,泼墨一般。
其中有一艘二层小船尤其独特,船形灵巧,雕镂精湛,装饰涂色却又素雅,甲板只放置着一桌四椅,一壶四杯,显出主人独到的审美与行事的低调。
江风而过,船帆吃满,自舱中缓缓步出一位年轻人,他整个人都是纯白无瑕的。形体修长端正,面容白皙似玉,而漆黑的发被一根银带箍束于脑后,与那沉静而漆黑的一双眼相得益彰。他外着雪色对襟冰袍,内穿一件月白织锦衫,袖口翻浪,其上用银线绣了几片淡淡云影,光来则显,影至则隐。
他手中持着一柄未开的雪面折扇,缓步踏出时轻轻敲击在掌中,好似并不经意,目光漫往江上扫去,口中轻声吟道:“长江云散水滔滔,忽而狂风浪便高。不识渔家玄妙意,却与浪里飐风涛。”
他的声音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温和,他的态度好像永远都是这样谦顺,他低垂下眼睫时,风浪都仿佛为其平静许多。就是在这时,一个懒散而缓慢的嗓音混在风中响起。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他并不回头,神情也未多变,仿佛一直知晓此人存在,语调依旧温文尔雅:“此乃一首禅诗。所述之意乃是,长江大河,风至潮来,变幻无穷。如果贸然下水,学那渔家摆弄航运,捕鱼捉虾,恐会难能如愿以偿。”
那声音又懒懒道:“湛水无波,起因风激,若非风来,难能张帆。可见风么,也并非总是伴厄运来,而我也不去寻滔天江海,我只是一条小小的河川。”
话音落,船舱之上轻灵掠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是“窃月偷星”萧小川。
年轻人这才转首,抿唇而笑,虚眼瞧着他:“萧兄,闲散如你,不至于偷到在下船上来吧。”
一见到他,萧小川的心情好像如这饱满的船帆般愉快,他脚步轻快,往对方面前一站,眉目中都盛满了粼粼光曦:“玉阙兄,何必这样防备,我不过是来蹭一趟船。”
“你是大盗,我是白玉,自然怕你三分。”白玉阙道,“难道萧兄也要往荆玉院去?”
“难道荆玉院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萧小川与狗不得入内’?”
“那倒不是。只不过我听说荆玉院的主人常年经手奇珍异宝,却从不忌惮大盗小偷,因为天底下绝没有一个人能在荆玉院偷到东西。”他看到萧小川脸上显出漫不经心的笑容,又道,“你不信,是因为你并未去过罢了,不然你就会明白,荆玉之主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哦,那么荆玉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荆玉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问题已在姚飞光脑子寻思了很多遍,但被蒙着黑布的视线一片漆黑,估摸颠簸了几个时辰,终于停歇。外头仿佛有很多人,只是没人说话,听得轿外一声唿哨,帘开有人来扶,他挥挥手遣开,解下布带,一时间,眼睛刺痛。

是谁说,仙境不可期,玉宇天上景?
众人惊叹之下,只见院落庭阁竟然具是一片晶莹玉色,点缀着奇花异草,雕镂塑物,脚下砖片砌的是汉白之玉,而栏杆围墙,由各色玉石相覆,虽然皆白,却又有雪色白、淡青色、乳黄色、浅褐红之分,建造者别具匠心,用此拼接而成一幅画境:雪色天地中,一座洁白屋舍远立,明月当空,一树垂柳隐隐可见。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他听到有人悠悠吟诗,不由转头望去,只见白玉阙缓缓步前,笑意淡然。
“荆玉之会,数年难遇,不曾想姚兄也来了。”
姚飞光虽混迹江湖,不守规矩,到底也是名门之后,如今见了同龄之中佼佼者,颇有些拘谨,抬手作礼道:“无暇兄。数年不见,阁下愈发风姿灼灼了,在下乃是奉家父之意,前来长长见识,若不嫌弃,还望多多提点。”
白玉阙神情温润,仪态自然,又丝毫没有端架,显出十分可亲可爱:“见教却有不敢。今年不过是我来荆玉院的第三回,其中珍奇宝物,可令来客大开眼界。”
姚飞光叹道:“荆玉院这般气度,又有天下群宝,不知主人是个怎样的人?”
“不群之芳,不卓之仙。”白玉阙道,“此人别号‘湘夫人’,来历不可捉摸,有人传闻她是纵横江湖的女大盗,也有人说她是某位皇亲贵胄,不过在我看来,无论此人身份为何,都绝非一般闲云野鹤。”
“白兄意思为何?”
白玉阙折扇掩口,轻声道:“古传荆山玉后入赵献秦,始皇一统,琢为受命之玺,李斯小篆其文,历世传之。尔后秦昭王愿以十五城池与赵王相换,蔺相如誓死相护的,难道只是一块极致的美玉?”
姚飞光沉吟道:“这般财力势力,自然不是寻常之人。人常道,荆山有玉非为宝,这名流甲胄与他们所隐藏的联系,想必才是荆玉院真正的强大之处。”
“不可说,不可说。”

姚飞光还待要问,庭中影影绰绰走出十二位白衣女子,每人提一盏白玉灯,衣袂飘飘,面容如雪,恍若仙人,将众人领入开山室内。
开山室名副其实,内室乃是仿造山岩而成,清和大气,青色帘幕相映成趣,宛如松柏,又有潺水滴答声,如清泉叮咚。室内呈两列分坐,他略略扫过,与会者有二十余人,这些人都是面熟的京城世家富豪,名流才子,独独没有官宦,即使是散漫如他也能道出几个名字。正堂上,一方几丈大的莲花台便是放置拍卖宝物的地方,那之后是一面雪绒丝缎屏风,屏风之后,光影绰绰,映照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女子轮廓,一时间使人屏息。

姚飞光暗道,想来这就是荆玉之主,湘夫人了。

主持拍卖的自然不是湘夫人,而是荆玉院管事,此人名唤抱璞,年纪轻轻,气宇轩昂,顾之便有大器之像,先前一直周旋于各路富贾之中,八面玲珑,和气可亲。此刻他已站定于青莲台便,手执敲山杖,面容一派谦恭,只待众人坐定,便要取出第一样拍卖之物。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忽然一位白衣小童匆忙从侧旁而近,贴在他耳边说了一两句话,交给他一支玉牌。抱璞面色一滞,随即抱拳笑道:“诸位贵客,叨扰诸位而来,耽搁了时辰,甚是歉意。本应立即开始拍卖,不过湘夫人转告在下,有一件宝物刚刚才到,故此请这位贵人即刻入室。”

这话刚落,门帘而起,迈入一位肥头大耳的商人,点头哈腰,眼已眯成一条缝,面上油光可鉴,一副发财模样。这屋里商贾虽多,却都是自命不凡的文雅人,再就是出身高贵的名流子弟,自然看他不起,眼早已瞥去一旁。姚飞光却看得仔细,他脚下碎步连连,十足谄媚模样,明明两面非富即贵,却是目不斜视,直直往抱璞而去。

抱璞核对着玉牌,面色和善:“阁下便是姑苏商户陆大通么?敢问阁下送来的宝物是什么?”
富商赔笑道:“小人只是受人所托,来转交贵院一样东西,至于究竟是何物,并不敢斗胆一视。那位先生嘱托,要亲手交给湘夫人。”说着便从怀中呈出一样雕花檀木盒,长而方。
抱璞道:“既然如此,请您亲手展开,作为今日荆玉之会的第一样拍卖品。”
富商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还请先令湘夫人过目,最为妥当。”
忽然有个清雅的女声从屏风之后而来:“不必了,请阁下开盒与群玉共赏。”
陆大通只好哈腰称是,启开檀木盒,只见盒中盛着一卷宣纸,抱璞点头示意,令仆从取来书画架,他便将画卷置上,接着慢慢展开——

只见画纸之上,铺开了一身黑底之袍。
墨汁氤氲出,宛若雨来云雾暗,又似焰散众星灭,浅淡延伸蔓延,仿佛流动,晦朔呈天地之象。就在这涌动之中,留白空出了密密麻麻一团蝴蝶之形,自袖口密铺,映成一片雪色,素雅之中抖生一股诡谲之美。众蝶拱北,万水朝东,霎时风来,一室满盈灵动。

众人不及惊叹,抱璞眼底一凛,抬手高呼:“大盗萧小川已到,速速动手——”
话音一落,帘幕之外蹿出数十个劲装汉子,手执兵器不一,身形鬼魅飘忽,一瞬间已将“陆大通”团团围住。姚飞光听了眼睛一亮,当即想要站起,被一旁的白玉阙忽然按住手背,那力道竟是内力不浅,他吃了一惊,侧首望去,却瞧见对方一副云淡风轻的脸色,对他微微摇首。

众人不及反应,屏风后飘来一阵袅袅的笑声。
“十月初二,荆玉擒月。先前某请教井中人盗侠何在,照先生有言,荆玉之会将有人执他亲手所绘之画前来,果然守信如玉,将‘窃月偷星’萧小川轻松奉上。”
“陆大通”一脸惊慌,连连摆手:“小人……小人并不是什么盗侠萧小川啊。”
抱璞道:“听闻萧小川易容举世无双,阁下再装也是无用,不若束手就擒——自你一入开山室,我便心觉不对,若是普通商户,面对这稀奇景致与满目贵宾怎会目不斜视,除非是心中另存他事,无暇顾及,动手。”
听到命令,几个劲装汉子当即而上,动作干脆利落,将陆大通摁倒在地。后者还在嚎啕,带颤的声音慌忙辩解:“错了,错了!是……是那位少侠给了在下一块黄金,嘱托小人不可四顾,要将,将此物……哎呀,误会、误会啊!”
“还想狡辩!”

“误会,误会呀——”
忽然,一阵笑声慢悠悠自梁上传来,乱作一团的众人一齐瞧上去——只见房梁之上,帷幕之内,影影绰绰,坐着个黑衣少年,衣着干练朴素,一双白底靴晃悠悠,单膝抱着,正笑盈盈往下看,一双眼睛亮而有神。
那不是萧小川又会是谁?
他看似从容,心中却已将照世人那老狐狸骂了一遍,若非他留个心眼儿,此时岂非真被捉个正着?见众人怔怔,他又笑道:“你们不可难为他,这都是误会呀。”
抱璞面色难看,抬袖挥手,几个汉子踏着轻功而上,登时满堂大乱,萧小川以不可思议的灵巧之姿从几双手中逃脱,足尖点在烟雾般的帷幕上,于堂内四处行窜,宛如穿行青烟之中,几个人在后头紧追,却始终差了一着。
猫捉老鼠,如今变成了老鼠逗猫,这场景着实滑稽。姚飞光不由朗声大笑起来,拍手称好,那边的萧小川听到了,甚至立于灯盏之上,抱拳作揖起来,随后又如泥鳅般滑开,躲过一击剑袭。

满堂已是乱哄哄一片,这时,屏风之后的湘夫人才开口。
“住手。”
抱璞面有不甘,却只好抬手示意他们立住。萧小川这才慢慢停住脚步,叹息道:“照世人让我来送东西,我已将东西送到,却未带走什么,你们还有何吩咐?”
湘夫人轻声笑道:“湘夫人还想请你留下一样东西。”
“是什么?”
“阁下的命。”
萧小川略是一怔,好似醒悟:“原来如此。向‘夺命追魂’买凶杀我的人,原来是荆玉之主湘夫人。看来他的确告诉了我答案,也完成了你的求助——但我却不知道,在下只是一个小偷,哪里得罪了您,要我偿命?”
“偿命之债,自然是命。”那声音很动听,却裹挟着一种冰冷之感,“你偷走了一样东西,一样对湘夫人的恩人来说,宛如生命的东西。”
萧小川听了好生纳闷。他虽然是个大盗,却也最为守道,近来的确偷了一些东西,但那都是些凡尘俗物,不过是把玩品鉴之用,便道:“我的记性不是很好。”
抱璞扬声道:“竟还抵赖,那样东西你岂不是已见过了?就是这画上所绘,九十九夜雪羽蝴蝶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那画纸之上的黑底百蝶袍上,啧啧称奇外都显出一种奇怪的愤怒。

姚飞光亦是一惊。这雪羽蝴蝶衣的名字,在江湖上并未流传甚广,但他主人的名字,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他未入江湖时,便听得传闻,极东之东,临海群山之中,有一座仙谷名唤倚晚晴,谷主人称白鹭君,传闻他是名门之后,才通六道,精于工艺,却隐居山林,不与世俗,始终乐于不求回报的施恩,常常于旁人为难时奉献金银,更因医术高明,救治过许多江湖中人,因此誉满江湖。但其不慕名利,绝不许受过帮助的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因此究竟何人受过帮助,竟成了一个谜。
传闻倚晚晴中,有许多栖生蝴蝶,白鹭君为人风雅,痴情自然,因此耗尽精力织就一件天衣,布料乃是一种罕见的绮罗绸缎,莫比寻常缯与帛,在白日看来是浓墨般黑,在夜里却有如月光般皎皎,上面用纯良银丝绣成九十九只白蝴蝶,从袖角下摆翩翩涌上,因此名唤“雪羽蝴蝶衣”。
并未有人见过这衣裳,但却因此生出许多奇妙的传说与故事,更有甚者说此为白鹭君所制仙衣,当其披起这件仙衣时,便会褪去人形,出乎六合,神游八极,羽化成仙。
有诗云:“黑云泼墨流如雾,银蝶缭绕遥相怜。不与寻常丝与缎,应似天山明月前。先铺白烟花簇霜,又覆寒宫桂子丹。振雪临风鹭化仙,九十九夜入梦见。”

萧小川喃喃:“我不明白……”
抱璞道:“话且说明,在这里的诸位,哪一个没有受过白鹭君的帮助?”
他环顾堂下,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无话可说——这应帖而来而来的各家具是经过荆玉院精心挑选,祖上或多或少都得过白鹭君的恩泽。他顿了顿,又道,“一月前,一直珍藏在倚晚晴的雪羽蝴蝶衣被窃,白鹭君本人痛不欲生,写信告知我家夫人。兹事体大,迫不得已以荆玉之会为名,邀各位相助,共擒盗贼萧小川。”
“这么说,死不休是为了逼我出现?”
“不错,”湘夫人道,“我知道‘夺命追魂’向来猎物不死便不会罢休,因此向他买凶后便去求助井中亭,将你捉拿。”
“且慢。”
堂下忽然有个清和声音响起,白玉阙缓缓起身,对湘夫人行了一礼,才道:“白家祖上,的确受过白鹭君帮携,此恩必然想报。但湘夫人如何得知,萧小川是偷窃雪羽蝴蝶衣的人?”

“萧小川,你看这是什么。”

抱璞语调低沉,从怀中掷出一物,轻飘飘扔在他脚下。
那是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清风不识我,邀君踏月行。
这是“窃月偷星”萧小川每行一次盗窃前三天时,会端端正正贴在其家门前的通知。如今他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除了苦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青衣酒一盏对他说的话:有时我真不知总是麻烦找上你,还是你自己有心去找麻烦?
他是说错了,萧小川心道,我与麻烦从来形影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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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羽蝴蝶衣 一


月,明晃晃挂在天际。
夜,朦胧胧烧至间半。
还有人未睡,在这灯火通明的江南周府中,人人挑灯强醒,不敢合眼。在周府正厅中,灯火似乎更亮几分,几人围桌而坐,目光炯炯,眉头紧锁,警惕万分,房间内气氛逐渐的凝重,令人几欲窒息。若你有些阅历便能认出,他们每一个都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人物。

而圆桌中放置着尊一人之高的佛龛木菩萨,眉目慈祥,雕工如神。

最年轻的那一位身着湛蓝衣衫,发黑如夜,眉目清秀,第一个撑不住了,他叹息道:“封前辈,我想他今晚不会来了。”他望向的是坐于对面的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坐得最远,半张脸陷于黑暗中,但呈现出的那一半从额角到眼睛,呈现出一道如沟壑般怖人的伤疤,他的脸色很冷淡,目光却很沉着,过了半晌才慢慢道:“他会来。”

“难道姚公子已坐不住了?”另一位执扇的青年人展露出些笑意,他从一入夜便很从容,丝毫没有倦意,“耐心些,木菩萨还在这里,他定然会来——‘窃月偷星’萧小川想偷的东西,从不会失约。你若想将那‘去杀胜残’的名号亮响一些,还需学一学封大侠的沉稳老练。”
“噢?”那少年人忽来了些精神,言语间针锋相对,“裴贤人好气态,想来对今晚结局已心知肚明?”
执扇人笑道:“我很自信,窃月偷星今晚无法从这里偷走十诫木菩萨。”姚飞光疑道:“但是他从未失手过。他在武林盟主的眼皮子底下偷走过佩剑,他偷过世家首门金家的绘彩屏风,甚至有人传闻他偷过龙袍……传闻说无论看守多么警惕、防范何其严密,他总能出其不意拿走想拿走的东西。”
周世清周老爷听了颇为不快,直言道:“姚贤侄,难道周某请你来是想要听你讲书那小贼的故事?”
姚飞光哂笑道:“周世伯,恕小辈直言,我是‘去杀胜残’,又并非‘去盗胜偷’,我央求您来不过是想瞧瞧那盗侠传闻中的风采,凑一凑热闹——却不想碰见了‘不动刀’封鞘封前辈与‘帐中策’裴千智裴贤人,无论盗侠是否得见,我已算不虚此行了。”
裴千智听罢哈哈大笑,周世清则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不动刀忽然眉头一凛,桌上烛火摇三摇,一瞬明暗斑斓,他低声道:“噤声。”

房内一瞬死寂,只片门外刻忽然风声大作,窗纸脆响,这一阵妖风来得奇怪,四人都感背上一凉,手中却是发汗。千钧一发,房顶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姚飞光打了个机灵,正想拔腿去看,腕子被裴千智一把按住,他轻轻摇首。

他当即明白:此乃调虎离山之计。

封鞘亦不动,明暗之中伤疤浮浮沉沉,好似凶鬼恶煞,任凭那笑声狂妄。但姚飞光察觉到他将手慢慢搭上了腰间刀柄,不动刀,刀不动,刀一动,人不动。刀动了人又怎会不动?他过去曾有过这个疑问,而当他曾有幸在天下论武看到封鞘出手时才明白——这个“人”,指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对手:死人是不会动的。他不知封鞘为何会在这里,难道他与盗侠萧小川有着仇怨?

他又将目光投向裴千智,他眉目间仍然是气定神闲,甚至轻轻摇起了扇子,一派气度迥出伦辈。“帐中策”这称号是裴千智在几年前“饮冰门会”所得,当日百家集会,相讨排兵布阵之诀要,裴千智众望一身,却并未到场,而是由他的侍童持竹简赶赴会场,来回七次,出七策奇兵,大败众人。“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青衫白扇帐中行,神策频出第一人。”他在此的原因,姚飞光自然想得到——玩弄计谋的人,大多想跟那狡猾的大盗斗一斗。

笑声慢慢停止,只听得一人嗓音懒懒响起,高声吟道:“偷日月,盗金樽,窃风尘。今遣山川万里,不舍昼夜如斯,为我饮一泓。清风不识我,邀君伴月行。”

话音刚落,桌上木菩萨忽然爆响一声,陡然燃起熊熊火焰,几人均是吓了一跳,抽身闪开,只见火势逐渐转小,木雕已尽毁去。封鞘反应极快,立刻掠身而出,踏瓦而上追去了,而姚飞光心觉好笑,侃道:“哈。我还当‘窃月偷星’多大的本事,原来烧掉也算偷么!这掷火燃物的小把戏我也会,盗侠云云,不过虚名尔。”
他笑盈盈望向裴千智,忽然一怔——只见裴千智面色发白,嘴唇微颤,竟全然失去了先前那份从容镇定,接着执扇的手也微微发抖,过了半晌才慢慢坐下,终于喟然一笑:“萧小川……萧小川……”
姚飞光奇道:“裴贤人,虽然木雕并未保住,但也没落在他手中啊。”
裴千智叹道:“你可知他偷过的东西都是什么下场?”
“据我所知,那些珍贵物件在他玩够了的便物归原主,也有些被他转手卖掉,还有的莫名其妙到了别的地方……”
“这其中可有一件被他毁去过?”
姚飞光一怔:“似乎没有。”
“那便是了,”裴千智话语似有千斤重,“他毁去这木雕,只有一个原因——他知道这是假的。”
“假的?!”
“不错,在收到萧小川消息的当天,我便将真正的木雕藏去别处,着重金寻人打磨了一尊形容相似的赝品,大肆作势保护起来,并在今晚请君入瓮。”他慢慢道,“所以我才能十分镇定,因为我知道即使萧小川偷法出神入化,不过就是将桌上的赝品拿走罢了,谁知他竟看破了我的计策,烧毁这木雕不过是来嘲弄我罢了。”
周老爷急急道:“你既还未收到真品被盗的消息,那赶快去取回,他被封大侠所拦,定来不及取走真品!”
“迟了,”裴千智冷道,“真品定然也已经不在了。”
“那是为何?”
“你以为,刚刚不动刀去追的那位,当真是萧小川么?”他慢慢道。
萧小川,姚飞光心道,萧小川,窃月偷星,除迹消名,你究竟是人是鬼?

远远山路上,一面“山中记”的酒旗高展。酒家才刚刚开张,惺忪的睡眼还未揉三揉,远远便望见城内出来辆马车。
车夫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酒糟鼻双下巴,扬起鞭子骂骂咧咧怨天尤地,正是那种常见的市井无赖模样,干起活来指天骂地,打起架来哭爹喊娘,仔细一看,那马车套的竟还不是马,而是一头驴!店家只看一眼,头已大了——好好的活计不干,大白天就要来喝酒么?
不过上门的生意不能不做,他自然满脸赔笑迎过去了。
无赖慢慢将车赶近,竟还与那驴说起话来:“倔驴倔驴,打你赶你都不走,真是个娘希匹!难道你与我徐老三一样,非要喝几盅才肯干活么!小二,小二——快给我上酒来,难道你没看见我的驴已经要渴死了么!”
这人还未喝酒,就已经耍起酒疯来。店家心中腹诽,答应着就去沽酒,正打算掺些水,忽觉背后一凉,舀子落在缸中。

那个人就是这时迈入店门的。

漆黑的斗笠,漆黑的衣衫,漆黑的靴子。
风掀起他漆黑的披风,露出腰间漆黑的刀鞘。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重,绝不会浪费一寸距离,这样的人都很会节省体力,因为他们的体力绝不是用来走路的。他个头很高,坐下时也极有压迫感,一股沉重的肃杀之意笼罩着全身,仿佛一个索命的鬼魂,在这样一个清晨降临在城外的酒家。
他的面容看不清晰,一只手扶在刀柄,苍白得看得到底下青色的血脉,指骨分明,如果要用来杀人,这样的手已是再好不过了,这只手仿佛无时无刻都在紧绷着,致使店家也感到一阵凉意在脊背上蔓延,不敢放松。

他开口时,只说了一个字:“水。”

那声音很沙哑,有意放低了不让旁人辨认。可是为什么有人要在酒家喝水?难道他不是为了酒而来,又或是他从不喝酒?这样籍籍无名的一家小店能有什么让这样一个人而来?
店家当然不敢多话——要知道多话的人都不多命,他将一壶凉茶放上桌面时,瓷盖都在颤抖。

而无赖仍然不知死活的嘟嘟囔囔,他将驴子牵进了店铺,斟了杯酒放在驴嘴底下,唉声叹气道:“驴兄驴兄,你喝了这杯就跟我去干活吧。这世道真是很奇怪,驴想喝酒,人却要喝水,我不该养一头爱喝酒的驴,却应该养一个只喝水的人。”

“可是若没有爱喝酒的驴,谁去帮你做事呢?”

这声音是从酒家房顶上传来的,爽朗而清逸,充满调侃与打趣。无赖却没有感到惊异,仿佛这声音早在他意料之内,他若有所思的附和道:“是呀,驴兄,我应该感谢你,为何你不再喝一杯呢?”

黑衣人的背脊一瞬间紧绷,杀气如同炸开的酒在方寸之地间蔓延。

“因为我不喜欢在杀手旁边喝酒,”那声音慢慢道,“那滋味就像在喝发酸的马尿。”
“但是你总应该尊敬这一位杀手,”无赖叹了口气,抚摩着驴子的脑袋回答,“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夺魂索命’死不休!”

黑衣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早已看出这无赖不同寻常,他坐在凳子上时门户大开,浑身却无一处可以下手,这绝不会是一个巧合。因此他更加认定,这就是他的猎物,他所追捕的猎物绝无漏网可能,但眼下事态好像麻烦了起来,他不喜欢麻烦,所以才喜欢杀人。

“只要不喝酒,无论是天下第几,我都不喜欢。”

话音一落,一道青色的人影从屋顶上翩翩而落,青衫白靴,衣袂飞扬,腰间配着一柄长剑,一个酒壶,意气舒高,眉目俊朗,面目含笑,身法灵动利落,不似常人。

“我想论嗜酒,驴兄你当是天下第一。”

无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往脸上一摸,顺着下颌撕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令人过目不忘的气质,温和中显得果断,和顺中透着坚毅,尤其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清澈秀逸,包含着对万事万物的好奇和珍视。这双眼睛可以是劈开谜团的刀刃,也会是抚平伤痛的春风,透露着一种刚与柔、机敏与沉着、放浪与内敛的矛盾感。

黑衣人终于开口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萧小川。”

他的手已攥上刀柄。
青衣人的手也攥上剑柄。

但眼睛很亮的少年仍在微笑,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紧张,实际上正是这种从容与自信救过他很多次,因为一个颤抖的人和一个淡然的人站在你的面前,带给你的压迫毕竟是截然不同的。

他一字一顿解释道:“有人向我买你的命。”
“我已看出来了,”萧小川答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能找到我?”
窃月偷星天上行,百生千相一人身。他的易容术若非天下第一,也当是个中翘楚,若有人能识破他的踪迹,也定然不是因为勘破了他的易容,而是有另一番手段,这对于一个小偷来说绝不是个好消息。
“夺命追魂”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马车。”
“马车?”
“听得出来,马车里的东西不算很重,昨晚你在金府出没,但据说你没有偷走木菩萨,而是烧了它。”他顿了顿,续道,“那不是真的,你只是易容躲在别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偷走了它——就在你身后的马车上。”
盗侠听罢眯起眼睛,手肘往后搭上桌沿,展露出一副懒散而敬佩的神情,而青衣人则压低了眉目,拇指摩挲在剑格,露出一截澄若秋水的凌厉光芒,细小的风过,奏出一阵嗡鸣。
“我想你大概不会透露出买者的名字。”
“死人不需要知道。”
“谁说的?”
“死不休。”

话音还萦绕在空中,刀光已现,凛如风飒,人快,刀更快,刀快,剑更快,一霎时,刀剑相接,铮铮而响!一青一黑两道身影猛然缠斗,剑气四溅,气势惊人。刀法诡谲飘忽,不似常见的刚猛路子,邪诡难测;剑法清逸灵动,擅走偏锋,巧妙化去招招杀机,二人交手片刻,便已看出对方均是上乘武者,绝非善类。

日无光,月无光,一行夺命天地荒。刀莫锈,人莫留,千里索魂死不休。

刀是杀生的刀,决绝而毫无后路,逼得青衫人心中略惊,剑法愈发轻快,招招相抵,口中道:“你先走一步。”说罢后撤一步,退至店外,剑尖划去,死死缠住刀刃,死不休冷笑一声,脚底一踏,掠出店门,届时风来,掀开蒙面斗笠,黑布飘扬在风中,宛如招魂的引幡,萧索诡怖。
萧小川知他本事,不多话语,只点一点头,跃上柳树梢头往远处轻飘飘而去。
死不休抽身欲追,青衫人风一般拦至面前,剑花一挽,神情潇洒非常,笑盈盈道:“酒还未喝,便想走么?”

斗笠下,是一张出奇苍白的年轻面孔,挺直的鼻梁显得铁石心肠,紧绷的下巴透露着仿佛天生的冷峻无情,那一双眼睛毫无生气,但也未多杀意,因为对方不是他的目标——如果并非他的目标,他甚至不愿浪费一丁点杀意。

他也不愿多浪费一个字:“滚开。”

青衫人脸上已显出一种好奇与跃跃欲试的神情,他是一个很爱挑战和比试的人,这习惯让他吃了很多亏,但仍然不知悔改,他执剑而对,亮出招架,薄薄的唇呈现出奇怪的弧度:“你让我很好奇。成名的杀手通常不会使刀——刀不够轻快,不够隐蔽,不能悄无声息的一招制敌,刀是一种沉重刚毅的武器,但你的刀法却又出离正统……为什么?或许你的刀可以告诉我答案。”
死不休听罢神情一顿,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刀柄,下一刻就能划破对方的脖颈,沉默良久,他问道:“你是谁?”
“现在你也对我很好奇?”
“不,”他冷笑道,“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应该知道他的名字,好去找人结账。”
他也慢慢笑了。
“‘醉中剑’——青衣酒一盏。”他一字字道,“——拔你的刀。”

赭竹崖山路上,万重竹林的风依旧飒爽。
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他遇到麻烦时就会去的地方。
这个地方有好茶好水,却不是茶楼;有书画古董,却不是藏宝阁。这个地方有全江湖最神秘的情报,在许多人眼中,这里是性命的庇护之地,是飞黄腾达的发迹源头,也是恨之入骨的眼中之钉。
断崖尽头,这座不大不小的楼阁就那么端端立着,门旁栽种着寻常蔬果,篱笆爬满藤蔓和细小花朵,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门前檐边挂着一盏油灯,在大白天依然燃着烛火。
这是一盏无论白天黑夜,永不熄灭的烛灯。
廊中立着一个执刀的少年,一身劲装,神情肃穆,他在那里一动不动站着,好像可以永远站下去,站到世间毁灭为止。他身后的镂花竹门上,有一块小小的牌匾,写着三个若隐若现的行书:井中亭。

他来时,照世人正在作画。
就是这时,诜泉恭恭敬敬对他讲:“先生,萧少侠来了。”
诜泉的脸色并不好看。但是照世人笑了——他一向很喜欢年轻人,尤其是萧小川这样的年轻人:赤诚而内敛、外通而守中,过着漂泊戏谑的人生却谨守原则与道义,光与影在他身上形成了奇妙的平衡。他总是格外照顾这个年轻人,因为他的前路尚不坚定,极易被拉拽到任一个对立面,从而失去那宝贵的平衡。

照世人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代号,而他本人的名字就像他的身份一样神秘,或许一个经营秘密的人自己总擅长隐藏秘密,就像他双腿残废,因此只能囿于一亭之中、年纪不过四十,却已一头华发的缘由,总是不得而知的。

“萧小侠,”他提起笔搁到一旁,审视着画纸,语气温和,“怎么了,难道你没有拿到文殊木菩萨?”
“拿到了,也没拿到。”
这只老狐狸。萧小川心想,他一定晓得我被追杀的消息,却不告诉我,如今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等我上门来求助,可恨呀。
“噢?”
“我把东西扔在路上了,”他郁郁道,“有人想杀我。”
“照某曾言,青衣少侠行事过于高调,请他做你的替身并非明智之选,”照世人微微摇首,“是谁想杀你?”
萧小川反问:“天底下难道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么?”
老狐狸眯起眼睛,慢吞吞道:“小侠这话,却让照某不解了,世事纷杂,恩怨缭乱,哪里有洞察一切之人呢?——莫非是生死榜上颇具名气的‘夺命追魂’?”
萧小川道:“哈。”
“合理的推测而已。小侠今日来得很早,想必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而据照某知,你今早刚从金府出来,应已与青衣少侠碰面才是,你二人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本就很少,既然你说到被人追杀,那么一定是生死榜上有名的人物才逼得住你二人。此人想必不使剑,否则便不会是‘醉中剑’的对手;此人一定不使暗器,否则不会现身与他厮斗。至于其他花样兵器,皆不在生死榜前五内,因此此人应是使刀。”
萧小川一时无言,他扭头盯着照世人,半天才道:“有时候我觉得你简直不是人。你真的是凭空想出来的?”
“当然不是——那家酒家的老板是我的一个朋友。在城外有一个可以关注风吹草动并及时通知我的朋友是很重要的。”他淡淡道,“是谁想拿钱杀你?”
盗侠极谙不能与之怄气之道,此刻只是摇头:“我若知晓,就不会来找你。”
“难道你不清楚你的仇家?”
“我只是一个小偷,”他说,“小偷不值得花重金去根除,因为已经损失了的利益不应用更大的窟窿去弥补,如果要说有什么仇家,那就是下一个还没被我光顾的朋友,可是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那就很难办了,小侠。”照世人叹了口气,将案上的画纸慢条斯理卷起,用红线松松系好,抬首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既然你还未死,可否替照某跑个腿?因为你看,诜泉这两日很忙,而我哪里都去不成呢!”
他很有些警觉,接过画卷的手有些迟疑——照世人给你东西时,不是会给你带来惊喜,就是会给你带来麻烦,而恰巧他现在没什么好能惊喜的。但他替照世人做事已不是一两次了,因为这位老狐狸仿佛将他当做亲儿子看待,对他的事总更上心些,助他化险为夷过许多次,因此一些小小的麻烦他是无法拒绝的。

他将脑袋凑过去,照世人在他耳边说了一些嘱托,他的视线往墙上一副字画望去,那是照世人临摹的一幅古画,那画中有山有水,还有一只翱翔天际的大鹏鸟,墨渗出陈旧的天际,氤氲成笼盖天地的羽翅,只是他知道,鹏鸟都不会长寿。
留白处题着几句诗。
“身无逐风双飞翼,目有日月窥井中。
一点命烛何所为?散作人间照世灯。”

既然他自诩照世人,想必便作定了牺牲的准备,可这江湖黑夜,何止是一个人所能执灯而行的?他正想着,照世人已说完,从案下取出一样物件——竟然是他遗失在路上的木雕菩萨。
他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竟露出些温和慈爱的笑:“物归原主。”
“不必了,”萧小川道,“本来也是想拿来送你的。”
“照某是让你送回去。”
“……”
黄昏已至,他敛身退出井中亭,怀中揣着那卷画,踏出门时持刀郎冷冷望着他,他回首朝对方露出个笑脸,脚底生风掠上树梢。


“你偷过什么东西?”

听到问话时,少年正在喝酒。
月光在夜幕中倾倒,在他身上铺盖上影影绰绰的银辉,使之一时好像幻化的鬼怪,落拓而虚无。他本斜倚栏杆,此时扭过头来,无声地笑了。他的眼睛很亮,就像星星,他是一个这样的人——你只要见过他一面,就永远不会忘记他!
他是一个小偷,也是一个大盗。像狐狸的狡黠,像狼的机警,像豹的矫健。话多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叨絮整夜,就着劣酒讲述一件件陈年旧事;话少时,连着五天都不会说一个字,言多必失,这世上本不需要多话,他的沉默有时就可以回应一切。

他慢慢说:“我偷过很值钱的东西。”

他偷过武林盟主的剑,百年寒铁将刃身磨得又轻又薄,没有镶嵌珠宝却足以称为天下第一的剑,盟主坐在剑旁一整夜,第二天只守到他留下的一张充满歉意的字条;他偷过纵横江湖江南金家的琉璃绘彩屏风,那屏风很大,雕刻着九十九只斑斓的凤凰,金老先生派十队武林高手连夜看守,那屏风就在他们眼下不翼而飞;他甚至为了一次打赌,深入大内去偷皇上的龙袍,穿着跟朋友喝了一夜的酒,跌进莫愁湖里,第二天还回去时,所有人都很困惑为什么放了一夜的龙袍是湿漉漉的。

“我也偷不值钱的东西。”

他曾经在大街上将最大的土财主“吐骨蛇”的腰带偷走,众目睽睽下使其大出洋相,只为给一个被欺辱的农户报仇;他伴着月色去翠微山偷走彩云夫人园子里开得最美的一支蔷薇,在天亮前赶回不老湖,去哄一个惹哭了的小姑娘开心;他也用薄薄的布袋偷走过销魂谷里数不清的萤火虫,千里迢迢送给一个曾请他吃过饭的盲妇人。

“我也偷女人的心。”

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他好像很容易脸红,尤其是在美丽的女人面前,简直说不出话。但愈是这样的男人,有时愈讨人喜欢,他们更善于倾听而非表达,愈是倾听的男人,便愈能懂得女人家的心思。他身上总能找到一支簪花、半盒胭脂,或许不是贵重之物,但当他极笨拙而沉默地将它们送给你,英俊的脸上微微泛红,或许没有哪一个女人可以不动心。许多或年轻或年长的女人都爱他,但绝不会为他要活要死,因为他是一个永远捕捉不到的夜影,更因为他能引起别人向生的火热,每每想起他,你的心里只会有温暖与希望,这正是他的迷人之处。

他叹了口气,悠悠道:“总的说,我只偷有价值的东西。”

在他看来,公道、正义、温暖、希望、爱,这些才是价值,而去偷那些风险极高又贵重的东西,只不过是图刺激的一时好玩儿。他愿意为了救人去偷东西,为了使人欢笑去偷东西,为了让人重新振作去偷东西,但绝不会为了付不出的几文酒钱挂账,除非是在他老朋友的店里。
他也有几个朋友,有男有女,有穷有富,都知晓他的身份,一个盗贼不能拥有很多朋友,但每一个都愿意为了他死。同样他也随时愿意为了他们赴汤蹈火,在每一个漆黑的夜里,每每想起这友情,都使他心头发热。即使他不善表达,但只要朋友的一句话,他就可以无所不为、无所不能。

他的武功很奇怪。他不用刀剑,也不用暗器,甚至很少人见过他出手,一个小偷本不需要与他人交手,只需要绝顶的轻功——他的轻功好像月亮底下的雾,看不清晰却极快,因为他从不像一些卖弄的飞贼一样穿风雅的白衣——他终年都穿着灰扑扑的布衫,洗的发白。但每当他出手时,那来路不明的武功路数便使人大吃一惊:好像有些西域擒鹰手与南海降魔拳的影子,又好像与中原小擒拿手与苗疆捉蝉功的形容,他出手很快,身形更快,往往得手后便在十几丈外了。连他最好的朋友也不清楚他的来历,这就是他身上最大的谜。他也极善易容术,据说曾得东瀛高人相授,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学得惟妙惟肖,如果哪一天你在街上遇到一个眼睛很亮的小乞丐、胖财主、美妇人,或许都可以留意片刻,因为这里或许有他要偷的东西。

但他极少杀过人。
即使是最狠毒最阴损的人,他都会给对方改过自新的机会,他的武功都是降敌路数而非杀人之术。他曾与江湖中最大的恶人“杀无赦”连战小半月,对方扬言只要他输一次,就要杀一村人,他将其降服十次又放了十次,最终使其悔悟,长叹一声后再没于江湖中出现过。他本可以在第一次就杀了对方,但他没有,因为在他看来,“杀无赦”的性命与那一村人同样重要,没有人天生该死。
相较于除恶,扬善岂非更加困难?

他就是萧小川。
他曾经自侃道:“我只是一条小小的河川,不比江湖,不舍昼夜。”
因此他总是一个牢记恩情、淡漠仇恨的人。
他不曾落过泪,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淡淡的笑,就好像他每晚陪伴的月光。

就好像他现在偏首默默看着你,酒已喝尽了,他便轻轻搁到一旁,朝着你微笑。那笑容带着一切使人安心的力量,你知道只要他在,公道与希望就永远会在。

他是一个万众敬仰的小偷,也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大盗。
他的故事刚刚才要开始。

首先,占tag致歉。
之前提到的原创武侠向的微耽美小说,在乐乎放一下前三章试阅读,点进个人主页就可以看了。连载在晋江,搜索文名《盗侠萧小川》即可找到,喜欢的话可以去收藏评论支持一下。因为是未入v未签约,自娱自乐的写作,所以没什么版权问题。

定位是类似单元剧形式的讲述手法,每一个江湖中的珍宝后都藏着一个恩怨情仇的故事,人称“窃月偷星”的盗侠萧小川与他的友人们组队破案探险,在揭开一个个故事的同时,也在揭开彼此扑朔迷离的过往。

“常与梦江南,把臂逐春风。曾上九天摘星,碎撒路当中。倚楼不杀飞雪,醉后莫斩湖柳,冷眼看剑锋。莫说江湖远,容易感恩仇。
偷日月,盗金樽,窃风尘。恩将杀身以报,恨任天地空。今遣山川万里,不舍昼夜如斯,为我饮一泓。清风不识我,共君伴月行。”

——《武林散榜·盗侠萧小川》

最后致谢。